“我知道。”清玄子打断他，没提高音量，但话里那股不容置疑的劲儿让石磊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目标，敌军主攻集群及后方预备队。优先摧毁那两座攻城塔，打掉重步兵方阵的指挥节点。”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对石磊说，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一轮。只要一轮。”
奥托看着他，眼神闪了一下，但没质疑，只是点了点头：“明白。我去盯侧翼，防他们趁炮击混乱迂回。”
清玄子嗯了一声。
命令像石头投进死水，溅起一圈压抑的涟漪，然后迅速下沉，被更沉重的寂静吞没。
石磊攥紧了图纸，指节发白，转身就往楼下炮塔控制中枢跑，脚步声又急又乱。
奥托也下去了，像道影子，悄无声息。
清玄子重新面向城墙外。风大了些，吹得他破道袍的袖子猎猎作响，头发也乱了，几缕散下来贴在额角。他没去管。
远处，联军第三波攻击的阵列似乎整队完毕了。号角声呜呜咽咽地传来，带着某种蛮横的催促意味。最前排的重步兵开始用矛杆有节奏地敲击盾牌，嘭！嘭！嘭！声音沉钝而整齐，像巨人的心跳，踩着地面传过来，震得人脚底板发麻。攻城塔被几十号人推着，碾过不平的地面，发出木头和金属摩擦的、让人牙酸的吱嘎声，缓缓逼近。
城墙上的守军骚动起来。疲惫的脸上重新爬满紧张和恐惧。有人抓紧了手里的武器，有人下意识地往垛口后缩了缩。铁莹的骂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粗声粗气的吆喝，指挥着人把最后几捆箭矢、几锅滚油搬上城头。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又好像被压缩了。每一息都沉甸甸的，压得人胸口发闷。
清玄子听着自己心脏在肋骨后面一下、一下、重重地跳。丹田处的空洞感更清晰了，像有个无形的漩涡在那儿慢慢旋转，要把他的力气、精神，甚至思绪都吸进去。他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手指在袖子里悄悄掐了个安神的指诀——没什么大用，但能让他注意力集中点。
控制中枢那边传来石磊变了调的喊声，隔着老远，断断续续：“……主控塔……符文序列校准……能量通道畅通……准备……”
城墙基座那里，覆盖着炮塔的厚重油布被七八个人一起发力，“哗啦”一声扯了下来。
六座“龙息”弩炮塔露出了全貌。
那玩意儿……真丑。这是清玄子第一眼的评价。石磊和铁莹照着“天工启灵录”里残缺图纸，加上自己连蒙带猜捣鼓出来的东西，谈不上什么美感。粗大的、刻满符文的金属炮管泛着冷冰冰的青黑色光泽，炮身是各种稀奇古怪的金属构件铆接拼凑起来的，有些地方焊接痕迹粗糙得像狗啃的。炮塔基座更是直接用加固城墙的条石改的，凿出了导能槽，里面流淌着暗红色的、熔融状态的某种金属——那是能量传导介质，石磊管它叫“活络金”，听着就不怎么靠谱。
但现在，这六座丑家伙，是青云领唯一能指望的、能吓住外面那群狼的獠牙。
炮塔基座上的青金色符文，从最底下一圈开始，像被无形的手逐一点亮。光不是一下子爆开的，而是缓慢地、坚定地蔓延上去，沿着那些复杂到令人眼晕的纹路爬行。每亮起一片符文，那低沉的、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嗡鸣声就加重一分，空气也跟着震颤。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铁器烧红的味道，又混着一股子雨后泥土的腥气，还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悸的“活”物的气息。那是龙血结晶被激发、能量在符文阵列里狂暴奔流时逸散出来的。
城墙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扭头看向炮塔。
士兵们脸上的恐惧没褪，但又混进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他们知道这玩意儿昨天一发就炸掉了一座攻城塔。他们也看到了老狼用命换来的短暂喘息。现在，这东西又亮了。它能像昨天一样，再把那片黑色的潮水撕开一道口子吗？
铁莹双手拄着她那柄夸张的大锤，仰头看着最近的一座炮塔，嘴唇抿得紧紧的。苏晴不知何时也上了城墙，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双手交握在胸前，手指绞得发白。
石磊在控制中枢里，脑门上全是汗，眼镜片上又蒙了雾气。他面前是一个半人高的复杂符文操控盘，上面几十个大小不一的符文按键闪着微光。他手指悬在半空，微微发抖，迟迟没有按下去。旁边一个年轻的学徒脸色惨白，手里捧着一枚用软布托着的龙血结晶——鸽子蛋大小，内部红光流转，像有熔岩在翻腾——等着往供能槽里放。
“师、师父……”学徒声音打颤，“真、真要放？就剩这几枚了……”
石磊没理他，猛地扭头，透过控制室狭小的瞭望孔，看向高处指挥塔的方向。
清玄子站在那里，背对着初升的太阳，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指挥塔粗糙的石板地上。他抬起了一只手，没做什么复杂手势，只是向前，很平直地指了一下。
指的方向，正是联军第三波攻势的核心，那两座缓缓逼近的攻城塔。
石磊看见了。
他吸了口气，那口气吸得太猛，呛得他咳嗽了一声。然后他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把眼镜，再戴上。手指不再抖了，他精准地、用力地按下了操控盘中央那个最大的、刻着龙形纹路的青金色符文按键。
“咔哒。”
一声轻响，在低沉的嗡鸣背景音里，几乎微不可闻。
但紧接着——
呜————！！！
六座炮塔的嗡鸣声陡然拔高，从低沉的滚动变成了尖锐的、撕裂耳膜的啸叫！炮口处凝聚起刺目的青金色光芒，光芒剧烈地扭曲、膨胀，像是有无形的巨兽在炮膛深处苏醒、咆哮！
空气中那股奇怪的味道浓烈到了顶点，带着灼热的、令人皮肤刺痛的能量辐射。
所有炮塔的炮口，开始极其缓慢地、伴随着金属齿轮咬合的沉重咔咔声，向下微调，锁定目标。
青金色的符文光芒璀璨到了刺眼的程度，仿佛六个小太阳在城墙上点燃。
嗡鸣声转为尖锐到极致的、仿佛要洞穿耳膜的恐怖啸音！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成了细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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