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把粗糙的小木剑,歪歪扭扭地躺在染血的碎石旁。
清玄子驻足,弯腰捡起。
剑身上,用刀子深刻着三个稚嫩的字体:“轻如羽”。
他认出了这是铁莹的手艺,也是送给孤儿二狗的玩具。
木头握在手里,有点糙,边角都没打磨圆润,硌手。但刻字的地方被摩挲过很多次,已经光滑了。清玄子拇指按在那三个字上,来回蹭了蹭。
脑子里突然冒出个画面——铁莹那粗手笨脚的女人,蹲在工坊角落,借着炉火的光,拿着把小刻刀,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一笔一划地刻。她大概没做过这种细活,刻得歪歪斜斜,但每一刀都下得很重,像在打铁。
还有二狗。
那孩子拿到木剑时,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攥在手里不肯放,睡觉都抱着。清玄子见过一次,小家伙在废墟空地上,拿着木剑对着空气“咻咻”地比划,小脸绷得紧紧的,好像真在跟什么看不见的敌人打架。
想着想着,清玄子喉咙里堵了一下。
累。
真他妈的累。
从防空试验场走回来的这段路,每一步都像踩着棉花,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刚才那道光束击碎魔法侦察的画面,还有石磊报出的能耗数据,还有围观众人那短暂欢呼后又沉下去的脸。
但手里这截木头,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却像根钉子,把他快要飘起来的疲惫,又钉回了地上。
他抬起头,看了看周围。
焦黑的断墙,烧了一半的房梁,碎石缝里顽强钻出来的、不知名的暗红色野草。这片废墟是上次圣光炮击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清理,也没力气清理。
晨光从东边斜斜照过来,给所有东西都镀了层金边,但看着不温暖,反而显得更荒凉。
清玄子走了几步,找到一块相对平整、位置较高的石头。他把小木剑轻轻放在石头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剑身正对着东方——那是每天第一缕阳光最先照到的地方。
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
木头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原本的色泽,跟周围焦黑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们造出那些能把天空撕开的武器……”
清玄子低声说,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不是为了毁灭。”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那口气吸进去,肺里都疼。
“而是为了让这样的东西,还能被造出来,被孩子拿在手里玩耍。”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话太文绉绉了,不像他能说出来的。可能是太累了,脑子不清醒,胡言乱语。
但他没把木剑拿回来。
就让它在那儿吧。
清玄子转身,往工坊方向走。吞月从阴影里钻出来,跟在他脚边,银色的皮毛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工坊区还是老样子。
炉火不熄,敲打声不断,空气里那股金属焦灼和汗水的混合气味浓得化不开。工匠们机械地忙碌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都是红的——不知道是熬的,还是烟熏的。
清玄子刚走近主工坊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争执声。
嗓门很大。
他皱了皱眉,推门进去。
里头气氛不对。
铁莹杵在熔炉边,脸色铁青,抱着胳膊,指甲掐进肉里。石磊站在她旁边,推着他那并不存在的眼镜,嘴抿成一条直线。苏晴也在,眉头紧锁,手里攥着一卷发黄的皮纸。
还有七八个人,有工匠,也有士兵,围成一圈,中间地上摊开几张图纸。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工匠,叫王猛,平时话不多,手艺还行,就是脾气躁。这会儿他脸涨得通红,手指戳着图纸,唾沫星子飞溅:
“怎么就不可行?!原理我都画出来了!屏蔽痛觉,屏蔽恐惧,提升反应!持续时间半个时辰,事后虚脱和精神抑郁——但这能接受!道长,咱们没时间了!这是最快形成战斗力的法子!”
他旁边一个年轻士兵跟着附和,眼睛里有种混合着绝望的狂热:“对!咱们缺的就是时间!与其让新兵蛋子上战场吓得尿裤子,不如直接让他们变成不怕死的机器!半个时辰,够杀好几个来回!”
清玄子没立刻吭声。
他走过去,低头看了眼地上的图纸。
画得挺细致,符文回路,能量引导,节点分布,甚至还标了初步的测试数据——用动物和自愿伤兵做的。
铁莹看到他进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石磊先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技术层面……可行。但副作用不可控,长期使用可能导致不可逆的神经损伤。而且……”
“而且个屁!”王猛打断他,“石先生,现在是讲长期的时候吗?咱们有长期吗?!天上那倒计时还剩几天,您心里没数?!”
苏晴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轻柔但清晰:“王师傅,这不是时间的问题。从自然魔法的角度看,屏蔽痛觉和恐惧,就像把活树的树皮全剥掉——它可能暂时长得快,但很快就会死。生命感知的完整性一旦被破坏……”
“苏姑娘!”另一个工匠抢话,“咱们现在谈的是打仗!是拼命!命都快没了,还谈什么完整性?!”
“就是!”年轻士兵激动起来,“疼怎么了?怕怎么了?只要能多杀几个鸟人,值!”
“值?”清玄子突然开口。
声音不高。
但工坊里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都扭头看他。
清玄子没看图纸,也没看任何人。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看着外面那片废墟的方向——从他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那块石头,和石头上的小木剑,在晨光下是个模糊的小点。
他看了很久。
久到有人开始不安地挪脚。
然后他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那点疲惫的温和,已经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几乎要把人刺穿的东西。
“诸位。”
清玄子开口,声音还是哑,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里。
“我们是在准备战争,这没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但请你们告诉我,我们战争的目的,是什么?”
没人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