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为了活下去,对吗?”清玄子自问自答,“作为‘人’活下去。”
他又停了停,手指向地上那张图纸。
“那‘人’是什么?”
工坊里静得能听见炉火噼啪的声音。
“‘人’,不是一台输入指令就输出动作的机器!”清玄子的声音突然拔高,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恐惧,又像悲哀,“‘人’会疼,所以知道保护自己和同伴;‘人’会怕,所以懂得敬畏与谨慎;‘人’有爱恨情仇,有疲惫有懒惰——这才是活着的证明!”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王猛脸上。
“如果我们今天开始屏蔽痛觉和恐惧,明天就会觉得‘同情’多余,后天就会认为‘记忆’也是负担——等我们变成那种高效、冰冷、绝对服从指令的东西时,我们保卫的青云领,和教廷想要打造的‘圣光傀儡’,还有什么区别?!”
最后那句话,他是吼出来的。
声音在工坊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王猛脸色由红转白,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旁边那个年轻士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里的狂热像被泼了盆冷水,迅速熄灭。
清玄子胸膛起伏,呼吸有些急促。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情绪已经压下去大半,但眼神里的决绝没变。
“有些路,不能走。”
他声音低下来,但更沉。
“不是因为难,而是因为一旦走上去,就再也回不了头。我们可能输掉战争,但绝不能输掉我们之所以为‘人’的东西。”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张图纸,看也没看,直接走到熔炉边,手一松。
图纸飘进炉火,瞬间蜷曲、焦黑,化作几片飞舞的灰烬。
“这条线,谁也不能跨过。”清玄子转过身,目光扫过所有人,“‘兴奋符文’相关研究,永久封存。所有资料,立刻销毁。”
铁莹第一个动。
她大步走过去,捡起地上另外几张草图,一股脑全扔进炉子。火光映着她的脸,那张总是冷硬的脸上,这会儿有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沉重了。
石磊默默点头,开始收拾桌上散落的笔记。
苏晴走到清玄子身边,轻声说:“道长,魂凋武器的稳定化和防护研究,我和石磊可以牵头做。”
清玄子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那就成立专门小组,你俩负责。”他顿了顿,想起什么,“材料呢?龙血储备还够吗?”
石磊刚好走过来,听到这话,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脸上露出苦笑:“正要跟您说。龙血材料……消耗速度比预期快三成。按现在的进度,最多再撑十天。”
工坊里又静了一下。
清玄子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那就找替代品。”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或者……更省着用。”
没人再说话。
炉火还在烧,敲打声又从隔壁传来,叮叮当当的,像这片土地沉重的心跳。
清玄子走到工坊门口,推门出去。
外头的阳光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看着远处那块石头——小木剑还在那儿,静静地躺着。
吞月蹭了蹭他的腿。
他弯腰,把兔子抱起来,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
“走,回去。”
他说。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眼工坊。
铁莹站在门口,正看着他,手里拿着支刚完工的、暗金色箭簇在火光下流转着致命光泽的弩箭。
清玄子走过去。
铁莹没说话,把弩箭递给他。
他接过,掂了掂。箭身很轻,但箭簇沉,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尖端一点暗红,是浓缩的龙血。
“新做的?”他问。
“嗯。”铁莹点头,“破甲效果应该更好。”
清玄子又看了看那箭,然后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往指挥部走。
夜幕已经彻底降下来了。
工坊区的炉火还在烧,把半边天映成不安的暗红色。训练场那边传来隐隐的吼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音——那是士兵们在加练。
清玄子抱着吞月,慢慢走回指挥部。
推门进去,里头点着油灯,光线昏暗。他把弩箭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焦土和金属的气息。
他看向窗外。
远处,那块石头上的小木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木头原本的色泽。
看着看着,清玄子突然想起二狗问他的那个问题。
“那……如果他们不来,娘是不是就不会死?”
是啊。
如果那些东西不来,很多人,可能都还活着。
但哪有那么多如果。
它们来了。
所以只能面对。
然后努力让以后的孩子,不用再面对这些“如果”。
清玄子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直到吞月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蹭了蹭他的手,他才回过神,轻轻关上窗户。
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支新弩箭。
箭身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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