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兵被拍得一踉跄,左脚绊右脚,差点栽进旁边那堆刚清点完的弩箭桶里。
铁莹顺手把他薅住。
“下盘这么虚,”她皱眉,声音里夹着嫌弃,“得多练。”
顿了顿。
“等老子回来,亲自操练你。”
小栓站稳了。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走到那面战旗旁边,把歪了的旗杆又扶正了一点。
然后他站在那里,手按在旗套边缘,按了三息。
像在记住位置。
铁莹没再看他。
她转身,扫了一圈掩体内。
四十七盏符灯,现在只剩十九盏还亮着。光把每个人的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半张脸上,有人正擦刀,有人正啃压缩饼干,有人靠着墙闭眼,不知道是睡是醒。
角落里,老周在往弩箭箭头抹毒。他的动作很慢,一双手抖得厉害——去年被圣光灼伤后遗症,军医说这辈子别想再摸武器。他没听,天天躲库房偷练,被逮到三次,写了三份检讨。
此刻他抬头,隔着半个掩体冲铁莹笑,露出一口豁牙。
铁莹别过脸。
她深吸一口气。
那气里有硝烟味、血腥味、还有炊事班那锅乱炖飘过来的、让人恶心的糊味。
她把气吐出来。
“三分钟后出发。”她说,声音平得像在报菜名,“检查自己的武器,别他妈到时候卡壳。”
没人应。但所有人都加快了动作。
铁莹低头,无意识地摸向左臂。
隔着皮甲、衬衣、绷带,她摸到那道陈年的、泛白的刀疤。
二十二厘米长,从肘弯斜划到腕骨上方。边缘不齐,是锯齿状。当年给她缝伤口的军医说,这疤以后阴雨天会痒。她说,痒就痒呗,总比没命好。
那会儿她二十二岁。
现在她四十四岁。
她收回手。
门外,圣歌骤然拔高——那群鸟人又在唱了。调子拖得老长,像用锯子锯玻璃。
铁莹攥紧战锤的握柄。那道被她掌心磨了二十年的凹陷,此刻正硌着她的虎口。
她抬眼。
小栓还站在原地,手按在旗套边缘。他眼眶通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这崽子总算学会憋住了。
铁莹想说什么。
算了。
她把战锤从地面提起,锤头与水泥摩擦出短促的闷响。
走向掩体出口。
那扇铁门三年前换过一次,原来的那扇被攻城锤砸成了麻花。新门厚三寸,推开时得使点劲。
她把掌心贴上冰冷的金属表面。
用力。
门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嘎——吱——”
门缝开了一道口。惨白的圣光从外面挤进来,把她身后墙壁上的影子投得扭曲而巨大。
铁莹站在那道光里,没回头。
她只是顿了顿脚步。
“……头儿。”小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又轻又快,像怕说慢了就说不出口,“那碗酒——您是要二锅头还是老白干?”
铁莹沉默了一息。
她没回头,但嘴角往旁边扯了一下。
“最烈的。”她说,“你分得清个屁。”
然后她一步踏了出去。
那道扭曲的影子在墙上又逗留了一瞬,随即被门外更刺眼的圣光冲散。
铁莹的背影消失在白光里。
门外,圣歌陡然拔高。
门内,十九盏符灯还亮着。没有人说话。
老周低下头,继续往弩箭上抹毒。那双手抖得更厉害了。
小栓站在原地,手还按在旗套边缘。
隔着那层浸过桐油的厚帆布,隔着信纸、银币、以及那枚硌得旗杆微微凸起的旧银币——
他感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像给一扇已经关上的门,补敲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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