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光羽雪下了整整一炷香。
小栓没抬头。
他把两枚银币收进最贴身的衣袋,用那根还不太能动的左手,捡起脚边半截焦黑的断杆。
他没看见远处天边那道正在凝实的、更加庞大的光翼虚影。
但石磊看见了。
全息沙盘上,代表天使军团的红色潮水正在向某处收拢——不是溃退,是集结。
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
他攥着通讯符文的手指僵住。
铁莹的声音还在控制室里回响,那个“就是现在”的尾音像一把钝刀,卡在他耳道深处,拔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
没声。
喉咙里像灌了水泥,从会厌软骨一直堵到声带。
他又张了张嘴。
这回出声了,就一个字。
“操。”
声音哑得像老刘砧板上剁了二十年排骨的刀背——钝,锈,还带着豁口。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悬在红色启动符文上方三寸,虎口那道旧疤泛白,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拧成不自然的角度。
手在抖。
不,是整个人都在抖。
不是害怕。
是那声嘶吼砸进他胸口时,把他心脏外面那层壳砸裂了,岩浆正从裂缝里往外涌。
他又想起铁莹说那话时的脸。
隔着通讯符文他其实看不见脸。
但他看见了。
血污、灰尘、牙龈渗出的粉红色、还有嘴角那丝混在狰狞里的——
笑。
他以前觉得这女人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现在他想,如果能再听她骂一次“小兔崽子”,他愿意拿三年口粮换。
全息沙盘上,代表铁莹和幸存者的绿色光点正在被红色潮水吞没。
一个。
两个。
三个。
石磊盯着那些熄灭的光点,瞳孔没有焦点。
他想:老周前天还来借符文刻刀,说家里那三亩旱地该轮种荞麦了。
他还想问荞麦是啥玩意儿。
没问出口。
现在不用问了。
他猛地低下头。
咬自己舌尖。
不是轻咬,是上下排臼齿对好了位置,然后腮帮子发力,像嚼碎一块三年没风干的牛肉干。
疼。
疼得他眼眶瞬间充血,疼得他舌根发麻,疼得他脑子里那团岩浆一样翻涌的情绪——
被这一口,生生钉住了。
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
咸的,热的,带着铁锈的腥气。
他想起七岁那年换牙,门牙松动半个月不掉,他一狠心拿棉线一头拴牙一头拴门把手,然后——
“砰”。
牙掉了。
血也是这个味儿。
他那时候哭了。
现在他没哭。
他把那口血咽下去。
抬起头。
眼中那层水雾还在,但已经不再往外涌了。
他吸了吸鼻子。
开始操作。
双手像幻影。
解锁最终安全协议——左手拇指按在三级权限识别符上,三道加密环同时解除,绿光亮了三息,熄灭。
灌注全部剩余地脉能量——右手指尖划过能量分配图,把东区民用线路的闸门全部关死,符文板上跳出一排红色警告,他没看,直接点了“强制确认”。
同步九十七座炮塔的激发相位——这步他练过十七遍,闭着眼都能完成。
此刻他睁着眼。
每座炮塔的相位波形在他视网膜上流过,像一条条等待被驯服的蛇。
他徒手把它们拧成一股绳。
额头青筋暴起,像蚯蚓在皮肤下面爬。
汗水从发际线渗出,顺着眉骨流进眼眶。
他没眨。
眨了会错过0.3息的同步窗口。
他把那滴汗生生瞪干了。
微调最后一丝能量聚焦点——
手悬在半空。
他忘了。
等等。
第几步来着?
他低头盯着控制台,盯着那个他已经看了三年的能量微调旋钮,盯着旋钮边缘那道他师父当年用刻刀留下的、已经磨损到几乎看不见的防滑纹。
纹路是斜的。
师父说,斜纹不容易手滑。
他盯着那道纹路,盯了整整两息。
两息后,他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来,是手自己动了。
像三年前师父还在时,每次遇到棘手参数,师父就从后面握住他的手,带着他一点一点调。
“手要稳,”师父说,“符文不认眼泪,只认精度。”
他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