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积雪未融的青石板路上颠簸,车轮碾过冰辙,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北平的风,凛冽刺骨,卷着零星的雪沫子,刮在脸上,是刀割般的触感。
陈耀挑开车帘一角,冷风瞬间灌入。
他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灰墙,秃树,还有那些行色匆匆、将脖子深深缩进衣领的路人。整座城市都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
终于,车速缓缓降下。
马车停在了一处高大的院墙外。
这里是前门外的大栅栏,每一寸土地都价比黄金。眼前的院门是厚重的黑漆木门,门上的铜环泛着沉郁的光泽。门楣之上,砖雕精致繁复,无声地诉说着这处宅院曾经的辉煌。
“耀儿,就……就是这儿?”
车厢里,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这一路进城,繁华与萧条交织的景象,已经让习惯了田埂与炊烟的她和父亲感到了巨大的冲击。
“爹,娘,下车吧。”
陈耀率先跳下马车,动作干净利落。他为家人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另一辆车。
姐姐陈秀和姐夫李大壮也正探出头来,两双眼睛里,满是对这陌生环境的敬畏和不安。
“都下来,到家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就驱散了家人们心中的些许慌乱。
陈耀取出钥匙,插入锁孔。
“吱呀——”
伴随着一声悠长的开门声,沉重的院门被推开。一个广阔的世界,在家人面前徐徐展开。
那一瞬间,呼啸的寒风被高墙隔绝。
院内,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片落叶。正对着大门的是一面雕花影壁,绕过去,视线豁然开朗。
东西厢房的屋檐线条流畅,窗棂雕刻着精细的纹路,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匠心。
最让他们挪不开眼的,是院子中央那口古朴的深井。
井口竟然还在丝丝缕缕地冒着白色的热气。
在这寒冬腊月里,那股热气带来一股奇异的暖意和生机。
这哪里是他们想象中“城里的小房子”?
这分明就是评书话本里,那些王公贵族才能住的府邸!
“天爷……耀儿……”
陈耀的母亲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挤不出一个完整的词。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诺大的院落,眼眶瞬间就红了。
父亲陈老实则背着手,站在原地,粗糙的手指因为过分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踏进这样的地方。
更不敢想,这里被他儿子称之为“家”。
姐姐陈秀和姐夫李大壮更是手足无措,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生怕自己脚上的泥土弄脏了这干净得发亮的地面。
陈耀笑了。
他喜欢看到家人脸上这种混杂着震惊、喜悦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一路上的所有辛苦和冒险,在这一刻,都找到了最坚实的回报。
“爹,娘,别站着了,进来看看。”
他上前一步,一手搀着母亲,一手拉着父亲,将他们迎进了正房。
正房更加宽敞明亮。
屋内的桌椅案几一应俱全,全是上好的木料,表面擦拭得纤尘不染,倒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屋子中央甚至还有一个崭新的铜手炉,里面的炭火烧得正旺。
一进屋,一股暖意便扑面而来,驱散了所有人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气。
“这……这真是咱们家住的地方?”
母亲终于问出了那句盘旋在心头的话,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当然。”
陈耀用力地点头,眼神清亮而坚定。
“两进的大院子,后面还有个小跨院。别说咱们一家人,再来几口人也住得下。”
他一字一顿,声音沉稳。
“以后,咱们就安安生生地住在这儿,谁也别想再欺负咱们。”
这时,一个身材壮硕、面无表情的汉子从后院走了出来。
正是“闷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