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布包的最里面,有一个最小的窝头。
那个窝头,是他特意藏起来,留给他妹妹何雨水的。
陈耀恰好从西山归来,路过此地。
他刚刚在朱先生那里经历了一场精神上的洗礼,此刻正沉浸在一种历史的厚重感与个人渺小的思绪交织中。
然后,他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种底层因为一口吃食而发生的冲突,在这座饥饿的城市里,每天都在上演。
他本不想插手。
乱世之中,他一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可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倒在地上,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抽搐,却依旧死死护住怀里东西的少年身上。
是傻柱。
那个宁可用身体硬抗一记重拳,也不愿松开护着窝头的手臂的傻柱。
陈耀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看到了那双倔强、愤怒、又带着一丝不屈的眼睛。
这眼神,与刚才朱先生眼中燃烧的火焰,在某一瞬间,竟然奇异地重合了。
一个是为精神不屈,一个是为生存不屈。
本质上,都是一种根植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最原始、最顽强的生命力。
陈耀在心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迈步上前。
那几个散兵正准备去掰傻柱的手,看到有人走近,立刻警惕地转过身。
“哪来的?滚远点!少管闲事!”一个散兵恶声恶气地喝道。
陈耀没有像上次在酒楼那般,直接用武力解决问题。
他看着这几个散兵,目光平静,用一种刻意拿捏的、带着几分官方气息的调子,慢悠悠地开了口。
那是一种混迹于三教九流与官面人物之间才能磨炼出的“黑话”腔调。
“光天化日之下,抢老百姓的口粮?”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力。
“东城张科长,王振国大人,今天就在这片儿视察,几位是想明天被请到区公所里喝茶吗?”
说话间,陈耀不急不缓地从内兜里,掏出了一张卡片。
那是他办完户口时,王振国顺手给他的一张印着公章的“介绍卡”。
这东西算不上什么信物,更没什么实际权力,但在这种混乱时期,那鲜红的公章,对于震慑这些毫无根基、四处劫掠的散兵游勇,却有着意想不到的威力。
他故意将印着公章的那一面,对着几个散兵晃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收了回去。
那几个散兵的视线,瞬间被那抹红色和“区公所”的字样给攫住了。
“张科长”的名头他们可能不知道,但“王振国”这个名字,在这东城地面上,却是无人不晓。
再看到那张卡片上模糊的官印,几个人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就熄灭了。
他们的脸色,由凶狠转为惊疑,再由惊疑转为忌惮。
他们只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真要惹上官面上的人,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抓去当替死鬼都有可能。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退意。
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
“妈的,算你小子走运!”
领头的那个散兵不甘心地啐了一口,狠狠地瞪了傻柱一眼,最终还是放下了已经伸出的手,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
直到那几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傻柱才敢松开一口气。
他捂着依旧剧痛的肚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怀里安然无恙的布包。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
那个背影他认识。
陈耀。
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感激,有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屈辱和嫉妒。
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陈耀……”
“谢……谢谢你。”
声音沙哑,几乎微不可闻。
陈耀没有回头。
他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径直朝着四合院的方向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胡同的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