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割京城文化珍宝的计划,如同一场无声的瘟疫,在北平那些日薄西山的旧贵族圈子里,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迅速扩散。
崔爷那张昔日刻薄的“刀子嘴”,此刻成了撬动这些顽固堡垒的最佳工具。
他凭借着过往积攒下的人脉,更重要的是,手握着陈耀提供的、足以在这个严冬续命的“救命稻草”,叩开了一扇又一扇紧闭的朱门。
那些曾经对他不屑一顾的府邸,如今不得不放下身段,恭敬地将他迎进门。
与此同时,马瘸子那双“火眼金睛”的作用也被发挥到了极致。
他穿梭于那些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的宅院深处。
在昏黄的油灯下,他一遍遍地用他那粗糙却稳定无比的手,摩挲、端详、鉴定着那些被家族视为“命根子”的传家宝。
每一件,都承载着一个家族曾经的荣光与如今的绝望。
仅仅第二天。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马瘸子就带着一位特殊的客人,脚步匆匆地赶回了陈耀的院子。
他的脸上混杂着激动与凝重,甚至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位客人的身份非同小可。
没落的爱新觉罗·毓承王爷。
他曾是血统高贵的正红旗一员,府邸门前车水马龙。如今家道中落,府门前只剩下萧瑟的秋风,但骨子里那份旧日王族的傲气,却还残存着最后一丝余烬。
此刻,这位曾经的王爷面容憔悴,蜡黄的皮肤紧紧包裹着颧骨,身形佝偻得厉害,仿佛被生活的重担压垮了脊梁。
他跟着马瘸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面有菜色的老管事。
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搬进来一个上了锁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紫檀木箱子。
那箱子每挪动一寸,都牵动着毓承王爷的神经。
“陈……陈先生。”
毓承王爷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微弱而干涩。
他不敢抬头直视陈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视线低垂,落在地面冰冷的青砖上。
他的眼神里,交织着难以言说的屈辱,与最原始的求生欲望。
“我……我全家老小,三十多口人,已经三天没闻到荤腥味了。”
这句话,几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东西。”
他颤抖着伸出手,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哆哆嗦嗦地对准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那声音,也仿佛打开了他内心最后的防线。
“我用它……换一百斤白面,再……再给我添上十斤腊肉……”
他卑微地祈求着,语气里带着哭腔。
“我就感激不尽了!”
箱盖被缓缓打开。
里面铺着一层明黄色的绸缎,一对保存得极为完好的瓷瓶静静地躺在其中。
瓶身绘着精致的山水花鸟,笔触细腻,色彩饱满。在从窗棂透进来的微光下,瓶身的釉色温润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美玉,散发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这是一对珐琅彩瓷瓶。
马瘸子一个箭步上前,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顾不上礼数,小心翼翼地戴上一副白手套,将其中一个瓷瓶捧了出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瓶底的款识上,那“雍正年制”的四字方章,笔力遒劲,布局工整。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西洋放大镜,凑到瓶身,仔细观察着釉面的气泡分布与绘画的笔触细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马瘸子的脸色,从最初的激动,逐渐转为一种极致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震撼。
“陈爷!”
他猛地回头,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震颤。
“这是……真品!”
“品相极好,几乎没有一丝瑕A!从这画工的风格和落款的特征来看,应是雍正朝的官窑精品!”
马瘸子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看着毓承王爷那张绝望的脸,声音里透出一股难以抑制的肉痛。
他为这件国宝级的珍品感到不值,却也为自己能亲手鉴定出这等真品而感到一种病态的兴奋。
“这等宝贝……换一百斤白面……简直是……简直是白送啊!”
陈耀平静地走到桌前。
他只看了一眼那对瓷瓶。
【大师级古玩鉴赏】的技能瞬间在脑海中给出了反馈。这对瓷瓶的历史价值与艺术价值,远超马瘸子的现场估算。
这是足以在任何时代都引起轰动的国之重宝。
然而,他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惊喜的表情。
平静得可怕。
他微微抬了抬手,一个轻微的动作,制止了马瘸子还想说些什么,甚至想主动给王爷多加点粮食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