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的动摇,像一场无声的瘟疫,迅速在九十五号院的砖瓦间蔓延开来。
北平城的夜晚,寒意渐浓。往日里孩童的追逐打闹声、各家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都被一种沉重的寂静所取代。
新币兑换的最后期限,如同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日益临近。
院子里的气氛彻底变了味。
邻里之间见了面,不再是热络的招呼,而是探究与闪躲的眼神交锋。人们的谈话声压得极低,仿佛在交换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整个四合院,清晰地分裂成了两个泾渭分明的阵营。
一方,是以刘海中和阎埠贵为首的“大洋派”,他们坚信真金白银才是乱世的根基,是永恒的价值。
另一方,则是以一大爷易中海为代表的“新币派”,他们选择相信新政权,拥抱新时代。
这天晚上,夜色刚刚笼罩下来,院中央那盏昏黄的白炽灯被拉亮。
易中海,这位名义上掌管着全院事宜的“一大爷”,在院子正中央摆开了一张八仙桌,召开了全体大会。
他的脸色严肃,手里紧紧捏着一份从区公所领回来的文件,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他捻得有些卷曲。
“各位街坊邻居,都过来,开个会!”
易中海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方腔调。
人们陆陆续续从各家屋里走出来,有的搬着小马扎,有的直接靠着墙根,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易中海身上。
陈耀依旧坐在东厢房门口那把熟悉的竹椅上,身体陷在阴影里,只余下指尖一点明明灭灭的火星。
何大清夫妇则站在人群的外围,何大清的手揣在兜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那里,隔着一层布料,是他用体温焐热的几根金条。
等人到得差不多了,易中海清了清嗓子,将手里的文件“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今天把大家伙儿叫来,是为了一件天大的事。”
他目光如炬,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试图用气势压住那些蠢蠢欲动的杂音。
“政策已经明确了!新币兑换,是必须执行的!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严禁任何个人与单位私藏、私自买卖银元和黄金!”
易中海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这是为了稳定咱们新北平的金融秩序,是关键一步!是信任新政府的体现!大家要提高政治觉悟!”
他这番话,带着强烈的政治色彩,以及一个老工人对新政权的朴素拥护。
然而,院子里的空气并未因此而变得明朗,反而更加凝滞。
他的话音刚落,一声巨响炸开。
“放屁!”
刘海中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他那张国字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贲张起来。
“易中海,你跟着他们跑什么快!你的觉悟高,你了不起!”
刘海中毫不客气地指着易中海的鼻子骂,唾沫星子横飞。
他随即又重重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腰间,发出几声金属碰撞的闷响。
“我刘海中,睁眼到闭眼,只认这个!”
他从腰里摸出一块锃亮的袁大头,高高举起,银元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冰冷而诱人的光泽。
“这是我几十年,一锤子一锤子砸出来的血汗钱!它能跟我这几张纸片子比?”
他从兜里又掏出一张崭新的人民币,用两根手指嫌恶地捏着,仿佛那是什么污秽之物。
“什么新币?我看就是哄人的!谁知道明天早上起来,它还值不值钱!”
刘海中的话,粗鄙,却直接戳中了大多数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他赤裸裸地亮出了“大洋派”的观点。
“说得对!”
一个尖细的声音立刻跟上,阎埠贵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不像刘海中那样满身戾气,但那副精于算计的模样,更具煽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