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刘二爷这话糙理不糙啊。各位街坊，咱们都得算笔账。这‘土八路’的钱，没根没底的，谁知道能用几天？”
他顿了顿，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他们也跟以前的那些官老爷一样，印起来没个数，到时候咱们换了的钱，岂不是白白打了水漂？我老阎家就这么点家底，可禁不起这么折腾！”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为大家好”的伪善，将个人的投机心理包装成了集体的风险考量。
“就是！这不是明抢吗！”
贾张氏早就按捺不住了，她抱着胳膊，三角眼一横，刻薄的声音刺破了夜空。
“凭什么呀！凭什么让我们把攒了一辈子的真金白銀，去换那带着油墨味儿的纸片子？我告诉你们，我贾张氏宁可把那点金子熔了，埋到我家院子的地底下，烂了，臭了，也绝不给他们换！”
她的话音未落，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是啊，老阎和贾家嫂子说得对，这事儿得慎重！”
“金圆券那会儿，我爹的棺材本都赔进去了，现在还怕呢！”
“还是刘二爷说得实在，看得见摸得着的，才是自己的！”
议论声，附和声，此起彼伏。
大部分没见过什么世面，一辈子就在这四九城里打转的街坊邻居，被刘海中和阎埠贵一唱一和的“保值论”彻底说服了。
他们经历过太多动荡，对“纸”这种东西，早已丧失了最基本的信任。
现场，“大洋派”的气焰瞬间压倒了一切，易中海孤零零地站在桌子后面，脸色铁青，拿着文件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他那套“政治觉悟”的说辞，在赤裸裸的利益和恐惧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何大清站在人群中，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刘海中的蛮横，阎埠贵的算计，贾张氏的尖酸，像三柄重锤，把他心中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点信念，砸得粉碎。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妻子，那张同样写满忧虑的脸上，眼神里全是无助。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几根金条，滚燙的金属仿佛要烙穿他的皮肉，烙进他的心里。
换，还是不换？
这个问题，此刻在他的脑海里，已经演变成了一场天人交战。
整个院子，乱成了一锅粥。
而这一切的喧嚣与混乱，似乎都与东厢房门口的那个角落无关。
陈耀安然地坐在竹椅上，双臂抱在胸前，冷眼旁观着院子中央上演的这出闹剧。
他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被他用暗劲捏出裂纹的黑色算盘珠。
珠子冰凉的触感，与院中众人狂热的情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
刘海中那写满顽固与愚蠢的脸。
阎埠贵那闪烁着市侩精光的眼。
贾张氏那副煽风点火的刻薄嘴脸。
以及，在人群中痛苦挣扎的何大清。
这些人，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个没有看清时代洪流走向，却又迫不及不及待跳出来的“活靶子”。
陈耀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锣。
这些自以为聪明的“顽固分子”，离真正的“作死”，已经不远了。
他没有丝毫介入的打算，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新政权磨亮那把真正的“屠刀”，然后，毫不留情地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