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的时候，碎雪终于落了下来。
韩霜雪站在老宅院的檐下，伸手去接那轻飘飘的雪粒，指尖触到的凉意倏忽便化了，只余下一点湿痕。身后的木门被风撞得轻响，她回过头，看见梁之舟端着两只白瓷茶盏走出来，热茶的雾气袅袅娜娜地漫上来，模糊了他眉眼间的温润。
“外面风大，怎么不进去？”他将其中一只茶盏递过来，掌心的温度透过微凉的瓷壁传过来，熨帖得让人安心。
韩霜雪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是温润的熟普，醇厚的香气漫过舌尖，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暖了几分。她望着院心里那棵老梅树，枝头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衬得那几点含苞待放的梅骨朵愈发显得娇俏。“我喜欢看雪落下来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像把整个世界都裹进了柔软的梦里。”
梁之舟挨着她站定，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侧脸，雪光映着她的眉眼，清冽又温柔，像极了多年前他偶然在画册上见过的仕女图，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疏离，却又藏着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暖意。他轻声道：“以前住在这院子里的时候，每逢落雪，祖父总喜欢坐在檐下煮茶。那时候我总嫌他动作慢，煮一壶茶要耗上大半个时辰，如今才懂，慢下来的时光，才有滋味。”
韩霜雪抬眸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院心的梅树上，眼神里带着些许怀念，嘴角却噙着浅浅的笑意。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光景，也是这样一个落雪的日子，她误打误撞走进这条深巷，看见他坐在这家老茶馆的窗前，手里捧着一卷书，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周身仿佛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人，和这茶馆，和这落雪的冬日，是那样的相得益彰。
“你祖父一定是个很有趣的人。”她轻声说。
梁之舟笑了笑，眉眼弯起的弧度温柔得不像话。“他是个老顽童，总爱教我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比如用梅花上的雪煮茶，比如在雪地里埋酒，等到来年开春再挖出来喝。那时候我总觉得他的话里有太多的讲究，如今想来，那些讲究，不过是为了让寻常的日子，过得更有盼头些。”
他说着，伸手拂去落在韩霜雪肩头的雪粒，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的衣领，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微微一怔。韩霜雪低下头，看着茶盏里微微晃动的茶汤，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耳尖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梁之舟也收回了手，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衣料的柔软触感。他轻咳一声，打破了这突如其来的静谧：“屋里生了炭火，要不要进去暖暖手？”
韩霜雪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屋内。堂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意融融。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红木长桌，上面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旁边还堆着几卷书。墙角的竹篮里，放着几枝刚剪下来的腊梅，暗香浮动。
两人在长桌旁坐下，梁之舟重新煮了一壶茶，沸水注入紫砂壶的声音清脆悦耳。他动作娴熟地洗茶、冲泡，眉眼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情。韩霜雪托着腮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真好。没有喧嚣，没有纷扰，只有袅袅的茶香，跳跃的炉火，和身边的这个人。
“你是怎么想起开这家茶馆的？”韩霜雪忽然开口问道。她来这里的次数不算少，却从未问过他这个问题。
梁之舟将一杯刚泡好的茶推到她面前，抬眸看她，眼神澄澈。“祖父去世后，这院子便空了下来。我在外漂泊了几年，看遍了世间的繁华与喧嚣，最后还是觉得，只有这里，才是我的归处。开一家茶馆，守着这一方小院，看春去秋来，听风听雨，倒也自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声音轻轻的：“后来，遇见你，才觉得，这院子里的时光，又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滋味。”
韩霜雪的心猛地一颤，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盛着漫天的星光，还有她的影子。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话语，在这一刻，都显得多余。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的落雪声，伴着屋内的炭火噼啪作响，成了最动听的背景音。
梁之舟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忽然想起初见她时的模样。那天的雪下得很大，她裹着一件驼色的大衣，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急匆匆地从外面走进来，身上落了一层雪，像一只迷路的小兽。她走到柜台前，声音清冷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请问，有热茶吗？”
他那时正坐在柜台后整理账本，闻言抬起头，便撞进了一双清澈如溪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藏着淡淡的疏离，却又透着一股倔强的韧劲。他愣了愣，才回过神来，点头道：“有，熟普可以吗？暖身。”
她点了点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拢了拢身上的大衣，望着窗外的雪发呆。他煮了一壶熟普，端到她面前，她抬头对他说了声谢谢，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浅，却像一道暖阳，瞬间照亮了他沉寂已久的心房。
从那以后，她便成了茶馆的常客。有时候，她会点一壶茶，坐在窗前看上一下午的书；有时候，她会带着电脑来，敲敲打打地忙上半天；有时候，她什么也不做，只是望着窗外的云卷云舒，一坐就是很久。
他总是默默地看着她，看她蹙眉思考的模样，看她嘴角含笑的模样，看她偶尔发呆的模样。他知道她是个设计师，平日里工作很忙，总是行色匆匆。他也知道，她的眉眼间，藏着不为人知的疲惫与孤独。
他想靠近她，想给她温暖，却又怕唐突了她。只能在她来的时候，为她泡一壶她喜欢的熟普，为她准备一碟她爱吃的桂花糕，在她离开的时候，轻声道一句“路上小心”。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的身影，已经深深地刻进了他的心里。
“在想什么？”韩霜雪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梁之舟回过神，看着她含笑的眼眸，忽然觉得，有些话，不必藏着掖着了。他轻声道：“在想，第一次见你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