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我挥挥手,走到他旁边,也背靠着树干坐下,“都过去了。说说你吧,‘自由战士’阁下,这几个月‘深入民间’,感想如何?煎饼味道比你家厨娘的松饼如何?”
小次郎愣了一下,随即在我身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熟悉的距离感回来了一些。他先是沉默,然后,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跳窗后的狂奔,第一个煎饼的滋味,码头搬箱子的腰酸背痛,被猴怪追杀的狼狈,宝可梦中心清洁液的“电光洗礼”,西尔佛公司仪器那奇怪的脉冲,还有那只帮他找回金币的无壳海兔……
他的讲述没什么条理,时而抱怨,时而自嘲,时而说到某些小温暖(比如蚊香蝌蚪的水,煎饼摊老伯多给他加的一片火腿)时眼睛会微微发亮。我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毒舌点评,比如“所以你的生存技能主要点在了‘被追’和‘摔跤’上?”“用脸接清洁液,新式美容法?”,引得他跳脚反驳,气氛却越发活络。
说到兴奋处,他比划着当时的情景,不小心手肘撞到我。我“啧”了一声,抓住他胳膊。“怎么,几个月不见,力气没长,撞人倒挺疼?”
“谁说的!我现在能扛八十斤的箱子!”小次郎不服,反过来想掰我的手。
于是,两个加起来心理年龄不知道有没有超过四十岁的家伙,就在这常磐森林的边缘,因为一点肢体碰撞,莫名其妙地扭打在一起——更确切地说,是笨拙的、毫无章法的抱摔。没有真用力,更像是一种积压情绪的宣泄和久违亲密感的确认。我们在铺满落叶的地上滚了两圈,沾了满头满身的草屑和泥土,最后气喘吁吁地并排躺倒,望着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蓝天。
“哈哈……哈哈哈……”小次郎先笑了起来,笑声有些嘶哑,却透着释然。
我也忍不住勾起嘴角。多么荒谬的场景。一个肩负秘密任务的前穿越者(现研究员),一个逃婚的落魄贵族少爷,在森林里像孩子一样打滚。
累了。身体累,心也像跑完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我们就这样躺着,呼吸慢慢平复。林间的鸟鸣和远处宝可梦的叫声显得格外清晰。
“说真的,”小次郎望着天空,忽然开口,“你以前跟我说的那些怪话……什么‘开局一条狗,装备全靠捡’,什么‘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还有什么‘破产兄弟’……我现在好像有点懂了。”他侧过头看我,脸上带着一种奇特的、混合着苦涩和幽默的表情,“尤其是‘破产’……我现在是真·身无分文了。不对,比破产还惨,是负资产,还欠着旅店老板三天房钱。”他顿了顿,小声抱怨,“而且你起的组合名字真烂,‘破产兄弟’……现在好了,一语成谶。”
我怔了一下,随即失笑。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网络梗,在曾经养尊处优的小次郎听来只是不明所以的怪话,如今却在生活的毒打下,被他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了。
“是啊,‘破产兄弟’。”我重复着这个小时候瞎起的、带着中二气息的名字,此刻却觉得无比贴切,“看来我这嘴开过光。”
“乌鸦嘴还差不多。”小次郎哼了一声,却又往我这边挪了挪,肩膀重新靠在一起。“喂,阿瑀。”
“嗯?”
“你……你现在在干嘛?就跟着大木博士做研究?”他问,语气里带着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算是吧。研究,训练宝可梦。”我简洁地回答,没有提及其他。
“哦。”他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其实……有时候觉得,像你这样有本事,有方向,真挺好的。我……我不知道还能在常磐市扛多久箱子。今天差点被拉达啃了,明天说不定就被什么其他宝可梦或者工头炒了。”他的语气里,终于透露出深藏的迷茫和对未来的不安。
我没有立刻接话。坂木的任务在脑海中浮现。引导他,让他看到另一种“道路”。
“车到山前必有路。”我最终说道,拍了拍他肩膀,沾了一手灰,“实在混不下去,来找我。大木研究所……或者别的地方,总能有口饭吃。”这话留了余地,也埋下了钩子。
小次郎转头看我,眼神亮了一下,又有些犹豫:“真的?不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麻烦一直都有,不差你一个。”我故作嫌弃,“不过事先声明,跟我混,可能也得吃苦头,而且我起名字的水平一如既往的烂。”
他笑了,这次的笑容轻松了许多。“还能比现在更苦?名字烂就烂吧,‘破产兄弟’就‘破产兄弟’,总比‘被拉达追杀兄弟’好听点。”
我们又躺了一会儿,直到烈箭鹰从树冠落下,示意时间不早。
起身,互相拍打身上的尘土草叶。小次郎看着威风凛凛的烈箭鹰、沉静强大的两仪熊猫以及神秘悬浮的多边兽2,眼中满是惊叹和羡慕。
“你的伙伴……都变得好厉害。”
“你的卡蒂狗呢?”我问。
小次郎眼神一黯:“不知道……我让它走了,跟我一起目标太大。它那么聪明,一定没事的。”他握了握拳,又松开,“等我……等我安定一点,一定要找到它。”
分别时,我给了他一些应急的伤药、能量方块和一点联盟币(以“生态调查协助报酬”的名义)。他没怎么推辞,默默收下,低声道了谢。
“我会在常磐市再待几天,进行森林调查。暂时会住在宝可梦中心。有事可以去那里找我,或者……”我顿了顿,“你知道哪里能最快找到临时工消息?”
他点点头,给了我一个常磐市东南角露天人力市场的地址。“我大部分时间在那附近晃荡。”
看着他略显单薄却努力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小径,我站在原地。
“接触评估初步完成。”多边兽2汇总数据,“目标个体:生存意志坚定,适应性中上,对过往有反省,对现状有迷茫,对旧识信任度恢复迅速。对‘改变现状’存在潜在渴望。符合初步引导条件。”
“嗯。”我应了一声,心情有些复杂。这次见面,抛开任务,让我看到了一个真正在蜕变、在挣扎求生的朋友。而坂木的意图,像一片阴云悬在刚刚重建的友谊之上。
“任务继续。优先以朋友身份提供有限支持,观察其自主选择倾向。”我最终决定。至少现在,我不想让那些阴暗的东西,污染这片刚刚重新接通的、属于“破产兄弟”的频道。
烈箭鹰长鸣一声,振翅飞起。两仪熊猫默默跟上。我转身,向着常磐市的方向走去。森林重归寂静,仿佛刚才那场笨拙的抱摔和坦诚的对话从未发生。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