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路艾姆的自断左臂,不仅是向小麦展现歉意。
更是向他自己那与生俱来的、无上高傲的“王”之本能,发起的第一次决绝反叛。
鲜血还在滴淌。
断臂处的肌肉与神经纤维剧烈抽搐,传递着足以让任何生物疯狂的痛楚。
梅路艾姆却置若罔闻。
他的目光,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牢牢锁定了那个蜷缩在棋盘另一侧的瘦小身影。
小麦被那声恐怖的撕裂声惊得浑身一颤,她听到了血肉分离的闷响,闻到了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茫然地抬起头,空洞的双眼“望”向梅路艾姆的方向。
“您……您怎么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源于对未知的恐惧。
梅路艾姆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将生命融入棋道的女孩,内心那片混沌的宇宙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重塑。
羞愧感并未消退。
它化作了一把灼热的刻刀,在他灵魂的最深处,刻下了名为“小麦”的印记。
这一幕,通过那横贯天际的巨大光幕,烙印在了万界所有生灵的脑海中。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喧闹的酒馆,还是庄严的皇宫,无论是科技都市的摩天大楼,还是修仙宗门的山巅,所有声音都在此刻消失了。
他们看着那个自断一臂的王,看着他王座下蔓延开的血泊,看着他那双第一次流露出复杂情绪的眼瞳。
暴君,为了棋道,为了一份觉悟上的完败,向一个凡人低下了他生而高贵的头颅。
这超越了种族,超越了强弱,抵达了某种更为纯粹的“道”的境界。
光幕中的画面,并未在此停留。
它开始以一种旁观者的视角,深入展示蚁王那正在经历剧变的精神世界。
随着与小麦对局的不断深入,梅路艾姆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知割裂之中。
他的血脉在咆哮。
作为奇美拉蚁的顶点,吞噬、进化、统治,这是铭刻在他基因最深处的绝对指令。每一个人类,在他生物性的判断中,都只是行走的养分,是等待被征服的劣等物种。
那股源自血脉的冲动,冰冷、残酷、不带任何情感,时时刻刻都在他的脑海中低语,诱惑他用最纯粹的暴力,将一切碾碎。
但另一种力量,却在与这股本能疯狂对抗。
那是在胚胎时期,从无数人类强者身上汲取而来的庞杂基因。
更是眼前这个名为小麦的女孩,用她那纯粹到极致的棋道之心,为他点燃的一簇微弱火苗。
它名为,“人性”。
夜。
深沉如墨。
东果陀的王宫走廊,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梅路艾姆独自徘徊着。
他坚硬外骨骼构成的脚爪,踏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第一次没有发出那种象征着绝对统治权的、沉稳而坚定的声响。
他的步伐,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紊乱。
我是谁?
这个简单到可笑的问题,却化作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横亘在他的意识中央。
我是王。
生来便要君临天下,统治万物。
可……
王,是什么?
一个名为梅路艾姆的个体,又是什么?
他的思维在疯狂运转,那颗足以在瞬间推演出亿万种棋局变化的头脑,此刻却被这个最根本的问题彻底锁死。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看着掌心复杂的纹路。
这只手,可以轻易撕裂钢铁,可以捏碎任何反抗者的头颅。
但它,也可以拾起一枚小小的棋子。
杀戮的本能与对弈的平静,在他体内形成了两股无法调和的洪流,疯狂冲撞,撕扯着他的认知。
就在这时。
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划破了宫殿的死寂。
一道黑影以惊人的速度从高窗冲入偏殿,目标明确,直指那个在床榻上安然熟睡的身影。
那是一只饥饿的猛禽,或许是被宫殿的灯火吸引,或许是嗅到了活物的气息。
它那闪烁着寒光的利爪,已经张开,对准了小麦纤细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