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一声裂响,细微得几乎无法被听见,在那空旷死寂的咸阳宫大殿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嬴政垂眸,看着自己掌心。
那只由整块上等和田暖玉雕琢而成的龙纹杯,杯壁上,一道蛛网般的裂痕正在无声蔓延。
玉器的温润触感,此刻却冰冷得像是北境的玄铁。
殿外的风声,带着一丝秋日的萧瑟,穿过廊柱,呜咽着,像是在嘲弄这座帝国宫殿的沉寂。
天道金榜高悬于天穹之上,光华万丈,普照九洲。
可那光,却迟迟照不进大秦的疆域。
第二十九名,大明,常遇春。
第二十八名,大宋,岳飞。
一个个名字闪耀而过,都伴随着国运的升腾与万民的欢呼。
唯独大秦,这个以铁和血铸就的霸主,至今悄无声息。
嬴政感觉自己不是坐在这片大陆的权力之巅,而是一个被盛宴排斥在外的看客,眼睁睁看着邻居们分食着名为“神迹”的佳肴。
这种被无视,被孤立的感觉,比任何刀剑加身都更让他感到刺痛。
他心中的焦躁,如同被压在地壳之下的熔岩,翻腾着,奔涌着,即将冲破一切束缚。
他不能容忍。
绝不能容忍大秦在这场决定未来百年、甚至千年国运的角逐中,沦为笑柄。
霍然起身。
那件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黑色龙袍,随着他刚猛的动作,卷起一阵烈风,吹得案几上的青铜灯火剧烈摇曳,将他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不定。
他没有传唤任何内侍,没有惊动任何卫士。
帝国的主人,独自一人,走出了这座最宏伟,也最孤寂的宫殿。
他要去一个地方。
去见那个他最不愿意承认,却又隐隐抱有最后一丝期望的儿子。
嬴长青的府邸。
这一次,嬴政的步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都要沉重。
他身后没有如林的随从,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只有那一身绣着玄鸟与山川的龙袍,在咸阳清冷的夜风中猎猎作响,威严如海。
他甚至没有走正门,而是凭着记忆,径直闯入了那处偏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奇异的焦糊味。
那道曾被他怒斥为“荒唐”的地下入口,此刻正黑洞洞地敞开着,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
从地底深处,隐隐传来一阵持续而沉闷的轰鸣。
那声音,比上一次他来时更加厚重,更加压抑,仿佛有一头钢铁巨兽正在地心深处沉重地呼吸。
嬴政没有丝毫犹豫,大步流星地走了下去。
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阶梯两侧的石壁上,镶嵌着几颗不知名的发光晶石,散发着幽蓝的冷光,将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拖拽得忽长忽短。
当他踏足地底的最后一级台阶,眼前的景象,让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帝王,呼吸都为之一滞。
怒火,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
原本还算宽敞的地下石室,此刻已经彻底沦为了一座废铜烂铁的垃圾场。
巨大的、布满复杂咬合纹路的青铜齿轮,表面不时有细微的电弧一闪而过,发出“噼啪”的轻响。
一捆捆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金属导线,在幽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如同某种怪物的神经脉络,杂乱地铺满了地面。
更多的,是一堆堆被随意丢弃的羊皮纸和竹简,上面不再是工整的秦篆,而是画满了各种疯狂、扭曲、凡人根本无法理解的几何图形与数字符号。
整个空间,充斥着一种癫狂而又严谨的矛盾气息。
而在那片混乱的中心,一个身影背对着他。
他的十九子,嬴长青,正一手拿着某种会发光的奇异管状物,一手拿着精巧的镊子,对着一台半人高的复杂机械敲敲打打。
那管状物的前端迸发出一道刺目的亮光,伴随着“滋滋”的声响,在金属构件上留下了一道崭新的焊缝。
“长青!”
嬴政的怒喝,如同平地惊雷,在这封闭的空间内炸响,回音隆隆。
那轰鸣的机械声似乎都为之一顿。
嬴长青放下了手中的工具,那奇异的管状物光芒随之熄灭。
他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惊讶,也没有半分惶恐,平静得宛如一潭古井。
“父皇。”
他开口,声音平稳。
“儿臣正处于实验的关键阶段,您不该此时进来。”
“关键时刻?”
嬴政胸膛剧烈起伏,他大步上前,伸手指着周围那一片狼藉,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的关键时刻,就是在这地窖里,摆弄这些无人能懂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