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嬴政的脚踏入听雪别苑门槛的那一刻,他那副承载着整个帝国重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咸阳城所有的喧嚣、纷争、阴谋与血腥,都隔绝在了身后。
他紧锁的眉头,那刻着天下版图与无尽忧思的川字纹,竟在踏入此地的第三步,奇迹般地舒展开。
这里,与世隔绝。
嬴政的目光扫过庭院。
他一生征战,踏遍九州,见过北境的万里冰封,也见过南疆的繁花似锦。他宫殿中的奇花异草,皆是天下供奉的珍品,由最顶尖的方士术士催生养护。
但,都比不上眼前的景象。
这里的植被,并非珍奇,只是寻常的草木竹石。
可每一株都生长得好到了一种匪夷所си的境地。
一片最普通的竹叶,绿意浓得仿佛要滴淌下来,叶脉清晰,在微风中摇曳,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道韵。
就连脚下青石板缝隙中探出头的一株野草,都充满了昂扬的生命力,仿佛在向天空宣告自己的存在。
嬴政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没有龙涎香的霸道,没有熏香的沉闷,只有一股草木的清芬与纯粹至极的天地之气。
这股气息涌入肺腑,顺着经脉流转。
刹那间,他体内那因常年操劳国事、耗损心神而近乎停滞的祖龙真气,竟自行运转起来。
一股久违的清爽通透感,从丹田升起,涤荡着四肢百骸,驱散了积压在灵魂深处的疲惫。
嬴政的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撼。
“长歌,你这日子,倒是过得比朕还要快活。”
他的声音响起,沉稳中带着帝王的威严,却又消解了所有的冰冷,只余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慈爱。
摇椅上,嬴长歌的身形顿了顿,这才不慌不忙地睁开眼,从那神游万里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他站起身,对着嬴政行了一礼。
那姿态,礼仪周全,却又透着一股融入骨子里的随性与慵懒,没有半分面对天子时应有的敬畏与拘谨。
“父皇今日怎有雅兴,来儿臣这听雪别苑?”
“红莲,快给父皇看座。”
一旁的红莲,自嬴政踏入别苑时便已敛去了所有媚态,化作一个最恭谨的侍女。她闻言,悄无声息地搬来一把与嬴长歌身旁那把材质相同的竹椅,动作轻柔,未发出半点声响。
随后,她盈盈一福,便乖巧地退到一旁,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嬴政坐下,身体靠在椅背上。
这张看似普通的竹椅,竟完美地贴合了他的脊背,一股温润的气息从椅背传来,让他紧绷的肌肉彻底放松。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带着实质,将麒麟殿的沉重都一并吐了出去。
“大元在北境蠢蠢欲动,边军奏报一日三传。南明的那群剑客,还有他们的锦衣卫,也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苍蝇,四处渗透,搅动风雨。”
嬴政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疲倦。
“朕的这些儿子,有的野心勃勃,手段狠辣,视兄弟为仇寇;有的庸碌无为,只知享乐,难堪大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嬴长歌身上,眼神复杂。
“唯有你这里,能让朕的心,踏实片刻。”
嬴长歌只是微微一笑,那张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慵懒模样。
“父皇忧心国事,也要保重龙体。”
他的声音平和,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嬴政盯着自己这个最看不透的儿子,看了许久。
他试图从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一丝一毫的野心。
但他失败了。
那双眼睛里,只有宁静,仿佛一汪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嬴政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无名之火,既是恨铁不成钢,又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你整日就这么读书赏花,真不打算为大秦分忧?”
他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哪怕去六部领个闲差,也让满朝文武看看,朕的九子,并非一个只会享乐的废物。”
嬴长歌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儿臣胸无大志,打打杀杀,权谋算计,一概不通。”
他半真半假地说道,语气诚恳。
“唯一的追求,便是寻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之道,能多活几年,便心满意足了。”
说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从一旁的石桌上拿起一张纸,递到嬴政面前。
那是一张最普通的宣纸,纸质甚至有些粗糙。
“父皇,这是儿臣平日里闲来无事,瞎琢磨出来的一套五禽戏,还有一段静心咒。”
“说是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您平日处理政务累了,不妨试试,或许能安神。”
嬴政的目光落在纸上。
他的眼神,起初是随意的。
一个不学无术的儿子,能琢磨出什么东西?无非是些道听途说的养生偏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