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的劈柴声,极有韵律。
“咔!”
一斧落下,灵木应声而裂,切口平整光滑。
“咔!”
又一斧,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这不是在劈柴,更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白发剑魔那张曾写满疯狂与毁灭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于道的专注。他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斧头的起落之间,感受着每一次发力,每一次斧刃与木纹的碰撞。
那一缕淡金色的仙灵剑意,并未完全消散,而是化作一个玄奥的烙印,沉寂在他丹田深处。每当他挥动斧头,那烙印便会微微一颤,溢出一丝纯粹至极的剑道真意,洗练着他的经脉,重塑着他的剑心。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强。
不是那种被邪功扭曲的、充满杀戮欲望的虚假强大。
而是一种返璞归真,直指大道本源的蜕变。
婠婠站在廊下,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她看着那个曾经一剑屠灭一个顶尖宗门的绝世魔头,此刻却对一柄凡铁斧头视若珍宝,对一堆柴火毕恭毕敬。
这比让她相信明天太阳会从西边出来还要荒谬。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躺椅上那个闭目养神的男人。
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挂着一丝慵懒惬意的浅笑,仿佛眼前这足以震动天下的一幕,对他而言,不过是午后一场无足轻重的消遣。
“公子……你这……”
婠婠嘴唇翕动,终究还是没能把话说完。
她还能说什么?
说他暴殄天物?
可这“天物”,偏偏心甘情愿,甚至感恩戴德。
嬴长歌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炸裂就炸裂吧。”
“反正,他劈的柴挺稳,正好。”
话音刚落,别苑之外,传来了一阵细微而压抑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但仔细去听,又能听出其中一丝无法掩饰的紊乱与疲惫。
劈柴声戛然而止。
白发剑魔抬起头,猩红褪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警惕,握着斧柄的手微微收紧。
嬴长歌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
很快,一道身着玄色龙袍的身影,独自一人,走进了这座清幽的别苑。
来人正是大秦帝国的至高主宰,始皇帝,嬴政。
只是此刻的他,全无半点君临天下的霸气。他的眼眶下有着浓重的阴影,原本锐利如炬的目光也显得有些涣散,那身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袍,穿在他身上,竟透出几分说不出的沉重与憔悴。
最近,他总是做噩梦。
在那场席卷整个神州的浩大地脉复苏之后,他看到的未来,并非大秦万世永固的宏图。
而是一幕幕末日般的景象。
他梦见那金榜之上名为“大魔神”的恐怖存在,只用了一拳,巍峨的咸阳宫便化作齑粉,无数臣民灰飞烟灭。
他梦见“帝氏天”踏空而来,无尽的寒气冰封千里,大秦引以为傲的百万弩阵,连箭矢都未曾射出,就变成了一座座晶莹而死寂的冰雕。
他梦见那些掌握着神鬼莫测之能的强者,如入无人之境,联手杀入皇宫。他耗费国力铸就的万里长城,在那些非人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同一张薄纸。
每一次从梦中惊醒,他都浑身冷汗,心脏狂跳。
那是恐惧。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于无法掌控、无法理解的绝对力量的恐惧。
怀揣着这份几乎要将他压垮的不安,嬴政又一次来到了听雪别苑。
这一次,他屏退了所有仪仗,甚至连寸步不离的赵高,都被他留在了门外。
他走进院子,目光扫过那个正在卖力劈柴的白发男人时,眼角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白发剑魔!
这个曾让影密卫都束手无策,在神州掀起无边杀戮的疯子,怎么会在这里?还……在劈柴?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他此刻却完全没有追问的精力。
他所有的心神,都被那深植于灵魂的恐惧所占据。
“长歌,朕……朕心里不踏实。”
嬴政在嬴长歌对面的石凳上坐下,连面前婠婠奉上的香茗都顾不上喝一口,声音嘶哑地开口。
他盯着自己这个看似永远都睡不醒的儿子,语气沉重到了极点。
“如今金榜才公布到第七名,其奖励和功法,便已是如此逆天。”
“若有朝一日,这些入榜的强者心生歹意,联合起来,又或者……是那传说中排名前三的怪物降世,我大秦……该如何自处?”
“难道朕穷极一生打造的江山,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被这些所谓的江湖莽夫,搅得天翻地覆,化为尘埃?”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