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最后的记忆是灼热的。
林岩能清晰地感觉到子弹撕裂防弹衣,钻进左胸下方。那感觉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瞬间麻木,而是一种滚烫的、被硬生生凿开一个洞的剧痛。他向后仰倒,视线里是边境线上灰蒙蒙的天空,耳边是战友声嘶力竭的呼喊:“教官——”
声音越来越远。
黑暗像潮水般涌来,带着冰冷的窒息感。他不甘,任务明明已经完成了,人质安全撤离,恐怖分子据点拔除……就差最后十米,他就能和队员们一起登上接应的直升机。
意识在黑暗中漂浮了很久,又或许只是一瞬。时间的尺度变得混乱。
然后,疼痛再次降临。
不是子弹的灼痛,而是全身骨骼像是被拆散重组般的酸胀,肌肉僵硬发麻,每一处关节都在呻吟。更糟糕的是头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颅内搅动,两股截然不同的记忆洪流正在疯狂碰撞、撕扯、融合。
“呃……”
他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费力地睁开眼皮。
光线昏暗。不是医院无菌的白,也不是边境战场的土黄。是某种石质天花板,粗糙,布满裂纹,缝隙里长着深色的霉斑。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陈年灰尘、潮湿的石头、劣质油脂燃烧的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马粪?
这不是他该在的地方。
林岩挣扎着想坐起来,手臂却一阵虚软。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套着一件粗糙的亚麻衬衣,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这不是他的作战服。手臂比记忆中的要细一些,皮肤也更苍白,但小臂和手背上散布着几道淡淡的疤痕,像是旧伤。
他强忍着眩晕,撑起上半身,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狭小的石屋,不到十平米。唯一的窗户是墙上的一个方形洞口,没有玻璃,只用几根粗糙的木条钉成格子。透过格子,能看见外面灰蓝色的天空,几缕暗淡的晨光斜射进来。
屋内陈设简陋得近乎贫瘠:一张他正躺着的硬板床,铺着薄薄的、带着霉味的草垫;一张歪腿的木桌靠在墙边,桌上摆着一个缺口的陶碗和一个黑铁烛台,烛台上插着半截燃尽的蜡烛头;墙角堆着几个麻布袋,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绝对的陌生。
但与此同时,一些破碎的画面和感觉,正从脑海深处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一个面色苍白的金发妇人,握着他的手,嘴唇翕动:“林岩……我的孩子……别让任何人……看到你背后的印记……”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暗红色绣纹外套的男人,站在华丽的厅堂里,背对着他,声音冰冷:“既然你母亲死了,你就去黑石堡吧。那里适合你。”
——漫长的旅途,颠簸的马车,护送他的士兵眼神里的轻蔑。
——最后是这座石头要塞:高耸但破败的城墙,懒散的守卫,人们叫他“私生子”、“男爵不要的废物”。
“黑石堡……格里芬男爵……私生子……”
林岩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低声念出这些陌生的词汇。每念出一个,相应的画面和情感就清晰一分。愤怒、屈辱、麻木,还有一丝深藏的、连这具身体原主都不愿承认的期盼。
“我……穿越了?”
作为信息时代的军人,林岩看过不少网络小说。荒诞的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比前世那双因常年握枪和训练而布满厚茧的手要细腻一些,但指关节处也有硬茧,虎口尤其明显——这是长期练习某种武器留下的。
原主练过武?一个被放逐的私生子?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无论情况多么不可思议,生存是第一要务。首先,确认身体状况和环境。
他慢慢从床上挪下来,双脚踩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上。身体有些虚浮,但基本的协调性还在。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陶碗。碗底残留着一点浑浊的液体,闻起来像是掺了水的劣质麦酒。他放下碗,又看向墙角那些麻袋。走过去解开一个,里面是黑乎乎、硬邦邦的面包块,散发着酸涩的气味。
食物储备不多。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声音。
是男人的呵斥和哄笑,混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和沉重的脚步声。
“快点!你们这群懒猪!太阳都晒屁股了!”
“哈!罗德,你昨晚输给我的三个铜子儿,什么时候还?”
“呸!那是你耍诈!再来一局,老子肯定赢回来!”
“都闭嘴!小心布伦特士官听到,罚你们去清理马厩!”
嘈杂,散漫,毫无纪律性。
林岩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透过木格缝隙向外望去。
外面是一个简陋的校场,地面坑洼不平,铺着碎石和泥土。大约二三十个穿着破烂皮甲或锁子甲的男人,正稀稀拉拉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互相推搡笑骂,有的靠着武器打哈欠,还有几个围成一圈,似乎在掷骰子。他们的武器五花八门:生锈的长剑、木杆粗糙的长矛、弓臂都快变形了的短弓。
装备低劣,士气涣散。这是一支近乎乌合之众的守军。
而远处,越过低矮的营房屋顶,他能看到一道灰黑色的、依山而建的高大城墙。那就是黑石堡的外墙。墙垛看起来有些地方已经坍塌,只用木栅草草修补。几面褪色的旗帜有气无力地耷拉在望楼上。
一个边陲要塞,而且还是管理松懈、防御薄弱的那种。
记忆碎片再次浮现:这里是格里芬家族的边境前哨,直面着南方广袤的“荒芜丘陵”,而丘陵中,生活着兽人部落。摩擦和劫掠时有发生。
兽人……
林岩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奇幻作品里那些绿皮、獠牙、强壮好战的形象。如果这个世界真有类似的存在,以眼下这支守军的德行,恐怕不堪一击。
危机感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他的脊椎。
他不再是那个拥有现代化装备和精锐团队的特种兵教官。他现在是一个被放逐到危险边境的贵族私生子,手无寸铁,身无分文,周围是可能充满敌意或漠视的陌生人。
必须尽快掌握更多信息,获得自保的力量。
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却感觉到左手手背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低头看去,那里有一道疤痕。不是战斗中留下的那种狰狞伤口,而是一道极淡的、银色的细线,大约两厘米长,微微凸起皮肤。之前竟然没注意到。
他用右手拇指按了上去。
一瞬间,轻微的眩晕感袭来。不是头痛,而是某种更奇异的、空间错位般的恍惚。仿佛有无数模糊的画面在银痕下流动,却又一闪而逝,无法捕捉。
“这是……”
林岩皱紧眉头。原主的记忆里,并没有关于这道银痕的任何信息。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这具身体本来就有的,还是……伴随着自己的灵魂穿越而来的?
他用力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