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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才知道……当时她已经怀了我的身孕,我们的孩子,才刚在她肚子里成型啊!”
瞳秽沙哑的话语落下,厢房内陷入死寂,连窗外惨绿晨光透过窗棂洒下的光斑,都仿佛凝固了一般。星尘听到这番叙述,心中不由得暗暗心惊,后背瞬间泛起一阵寒意,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感涌上心头。空间乱流的恐怖之处,他再清楚不过——当初在葬道原天谴城,正是由他亲手引发的空间乱流,将整座雄城连同城中无数修士彻底吞噬,连一丝残垣断壁的痕迹都未曾留下。那段记忆至今想来,仍让他心有余悸,碎石飞溅、惨叫不绝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那股被空间乱流撕扯的绝望感,即便时隔许久,依旧清晰得如同昨日。
也正因如此,自那以后,星尘应对空间裂缝时都会异常小心,如同对待最凶险的敌人一般。他从不轻易撕开过大的空间裂缝,即便迫不得已动用归墟漏斗的空间法则之力,也会刻意控制输出强度,将力量精准把控在安全阈值内,生怕一个不慎,就再次引发灾难性的空间乱流,重蹈天谴城的覆辙。
可转念一想,瞳秽此刻这般执着地寻找孩子,若他的爱人当真死于空间乱流,连尸骨都无存,他又何必如此费尽心力?星尘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疑问,放缓了语气,轻声问道:“她……死了吗?”他的声音很轻,生怕再次触动瞳秽心中的伤痛。
瞳秽抬手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粗糙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甚至在眼角划出了淡淡的红痕,声音依旧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我当时以为她已经死了,万念俱灰,整个人都垮了,躺在矿场的休息室里,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期间好几次都差点醒不过来。直到后来,厉熔炉主亲自带着炎烬大人和一众工坊高层赶到第七矿场,亲自深入矿场深处检查情况,才发现那片空间乱流并未像预想中那样向外扩大,反而诡异得连同那枚灵髓源石一起,凭空消失在了矿洞深处,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痕迹。”
“消失了?”星尘眉头紧锁,眼中满是诧异,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这听起来确实不对劲。空间乱流一旦形成,就如同脱缰的野马,除非有合道境以上修士动用强大的法则之力强行镇压,否则只会不断扩大,疯狂吞噬周围的一切,绝不可能凭空消失,更别说还带着灵髓源石这种蕴含浓郁法则之力的至宝一起不见,这太违背常理了。”
“我也是后来冷静下来,才觉得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瞳秽重重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苦涩,继续说道,“当时炎烬大人听完手下的汇报,得知事情的原委后,气得当场就要发作,脸色铁青地指着我的鼻子严厉责怪,说我不等支援擅自破阵,鲁莽行事意图夺取灵髓源石,还造成了三名饲魔者阵亡的惨重损失,想要以‘好大喜功、罔顾工坊利益与同门性命’为由,直接剥夺我的蚀纹匠身份,将我贬为矿场普通矿工。”
“还好厉熔炉主及时制止了他。”瞳秽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眼神也柔和了几分,“熔炉主不仅没有责怪我半句,反而摆了摆手,只说了一句‘天意如此,强求不得,灵髓源石终究与我血祭工坊无缘’,随后便带着炎烬大人等人转身离开了,自始至终都没有追究我的任何责任,连一句重话都没说。”
“这就更不寻常了。”星尘的疑惑更甚,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厉熔炉主此举太过反常。灵髓源石那般珍贵,关乎工坊的重大利益,甚至能影响三大势力的力量平衡,他不可能如此轻易作罢。而且炎烬大人的态度也很奇怪,按他平日里严苛的性格,绝不可能轻易放过这么大的纰漏,更别说只是被熔炉主一句话就劝住了,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我当时满心都是失去她的悲痛,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没心思细想这些反常之处,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瞳秽的眼神渐渐变得迷茫,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时刻,“后来我只能强撑着身体,继续留在第七矿场监督空间灵髓的开采工作,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日子久了,等悲痛稍稍平复,我有空梳理事情的经过,才察觉到处处透着诡异。直到有一次我外出执行工坊的高危任务,遭遇了敌对势力修士的围杀,陷入致命危险时,突然被一个神秘人救了下来——不对,一定是她!我认得她的动作,那种下意识挡在我身前护着我的姿态,那种出手时毫不犹豫的决绝,绝不会错!我才无比确定,她其实没有死,一定是从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逃出了空间乱流!”说到最后,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坚定的信念。
星尘心中一动,眼中闪过一丝探究,试探着问道:“可她原本只是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连最基础的吐纳之法都不会,怎么可能从那般恐怖的空间乱流中逃生?更不可能在短短几年内获得足以救下化神期修士的修为,这其中的疑点实在太多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听到这个问题,瞳秽像是被狠狠戳中了最痛的地方,情绪瞬间失控,双手死死抱着脑袋,身体不住地颤抖,嘶吼道,“我只知道,后来我每次执行任务遇到危险,她都会在暗中出手帮我,好几次都是从鬼门关把我拉了回来!她甚至还会提前帮我找到任务所需的稀有物品,让我能顺利上交工坊,获得晋升的机会。我之所以能在短短几年内从第九席快速升到第六席,全都是靠她的暗中相助!没有她,我早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星尘看着瞳秽的精神状态渐渐变得不正常,眼神涣散,瞳孔失去了焦点,语气癫狂且带着哭腔,心中暗暗警惕起来。他没有贸然开口刺激瞳秽,而是悄然运转起体内的曦和灵魄,在心中默念:“曦和,悄悄帮我检查一下他的灵魄状况,注意不要惊动他。”
“好的,主人,我会小心行事。”曦和清脆的声音在星尘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下一刻,一缕极其微弱、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的金色星力从星尘体内悄然溢出,如同纤细的丝线般,缓缓缠绕住瞳秽的身躯,全程没有引起他的任何察觉。这缕金色星力带着曦和灵魄独特的感知之力,如同温柔的探针,悄然渗入瞳秽的灵海之中,仔细探查着里面的状况。
片刻后,曦和的声音再次在星尘脑海中响起,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主人,他的灵魄状况很糟糕,异常混乱,内部的星力不受控制地四处乱窜,如同没头的苍蝇一般,还在不断冲撞灵魄本源,导致他的灵魄本源已经有了轻微的破损。这种情况应该是长期情绪郁结、精神高度紧绷,再加上反复的悲痛刺激导致的。”
“能够帮他暂时恢复正常吗?不要伤害到他的灵魄本源。”星尘在心中谨慎地问道,他不想因为出手相助而给瞳秽带来二次伤害。
“可以的主人。”曦和应道,语气带着十足的把握,“我的曦和星力蕴含纯净的生命法则与秩序法则,性质温和,不会伤害他的灵魄本源,能够暂时梳理他混乱的灵魄星力,稳定他的精神状态。”
随着曦和的话音落下,缠绕在瞳秽周身的金色星力渐渐变得浓郁了几分,但依旧保持着温和的质感,如同温暖的水流般,缓缓渗入他的灵海之中。这些金色星力如同训练有素的工匠,小心翼翼地梳理着那些乱窜的星力,将它们一一引导回正确的轨迹,同时用生命法则之力轻轻滋养着他破损的灵魄本源。原本癫狂嘶吼的瞳秽渐渐安静下来,涣散的眼神也慢慢聚焦,脸上的狰狞之色逐渐褪去,身体的颤抖也停止了。
当最后一缕混乱的星力被梳理整齐,瞳秽终于彻底恢复了正常。他深吸几口气,平复着急促的呼吸,这时才察觉到自己周身萦绕的金色星力,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茫然,随即反应过来是星尘出手相助,连忙看向星尘道:“这是……星力?刚才是我太着急了,情绪失控,让小友见笑了,多谢星尘小友出手相助,帮我稳定了心神。”
星尘心念一动,缓缓收回了曦和的星力,轻轻摇了摇头道:“无妨,人之常情。你经常会出现这种情绪失控的情况吗?”他看着瞳秽苍白的脸色,心中也多了几分理解。
“不是的。”瞳秽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浓浓的悲凉,仿佛被一层阴霾笼罩,声音低沉地说道,“以前虽然也会悲痛,但从未如此失控过。这次会这样,可能是因为最近,我收到了她真正的死讯,彻底失去了希望。”
“真正的……死讯?”星尘心中一怔,脸上露出惊讶之色,追问道,“之前你不是坚信她还活着吗?这次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她已经死了?”
瞳秽沉默了许久,房间内的氛围再次变得压抑起来。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神色变得无比郑重,缓缓开口道:“星尘小友,此事关系重大,涉及到我和她的秘密,还请小友万万要替我保密,绝不能泄露给第三人知道。”
星尘见状,知道此事对瞳秽极为重要,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大人若是实在不想说,也可以不说的,我绝不会勉强你。我理解每个人都有不愿与人分享的秘密。”
“不,我必须告诉你。”瞳秽摇了摇头,语气无比坚定,眼中带着一丝决绝,“我是真心信得过小友你,才专程冒着风险来找你帮忙的。这件事你必须知道,否则你也无法理解我寻找孩子的迫切,更无法帮我精准地寻找。”说着,他缓缓抬起手,心神一动,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一块被层层灵力包裹的石头。
他撤去外层的灵力包裹,露出了石头的真面目。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通体呈温润的淡金色,表面流淌着细腻柔和的光晕,仿佛有液态的法则之力在内部缓缓流转,散发着迷人的光泽。矿石触手温热,没有寻常矿石的冰冷坚硬,反而带着一丝生命般的弹性,指尖触及之处,仿佛有温热的溪流在石身表面缓缓流淌。石身上布满了如同星河脉络般的银色纹路,纹路交织缠绕,形成了一幅玄妙无比的天然图案,隐隐有精纯醇厚的法则波动从中溢出,让人望之失神,心神都为之震颤。
瞳秽将灵髓源石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声音低沉而沙哑地说道:“是因为她,留给了我这块灵髓源石。这是她存在过、又彻底离开的证明。”
星尘看着眼前的灵髓源石,心中按捺不住地涌起一阵狂喜,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储物戒内的归墟漏斗也瞬间感受到了灵髓源石的精纯法则气息,开始剧烈震颤起来,散发出强烈的渴望,跃跃欲试地想要冲破储物戒的束缚,自主飞出来靠近灵髓源石。星尘心中一惊,连忙凝神静气,催动体内星力死死压制住储物戒中的归墟漏斗,这才勉强让它安分下来,没有暴露异常。
他强装镇定,压下心中的波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问道:“这块灵髓源石如此珍贵,是怎么到你手上的?是她亲自交给你的吗?”
“不是,是在一年前,由那只曾经守护灵髓源石的银炎白龙亲自送到我手上的。”瞳秽的声音带着一丝恍惚,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在回忆当时的场景,“它不仅带来了这块灵髓源石,还带来了她亲笔写下的遗书。遗书里说,我们有一个孩子,当年她侥幸逃出空间乱流后,因为自身情况特殊,时刻面临着未知的危险,无法亲自抚养孩子,便将孩子寄养在了幽冥城附近的一个偏远村落中,托付给了一户善良的村民。”
“我得知消息后,心中又惊又喜,立刻放下手头所有的工作,马不停蹄地赶去了那个村落。可等我赶到的时候,却发现村落早已荒废不堪,四处都是断壁残垣,看不到一个村民的身影。”瞳秽的语气中带着浓浓的绝望,眼神也变得黯淡下来,“后来我在附近的城镇多方打听,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才从一个逃难的老人口中得知,那个村落不久前被血煞帮以‘体质改造’为由强行洗劫,村里的年轻人都被他们强行掳走,说是要改造成战力,剩下的老弱妇孺害怕遭到血煞帮的报复,纷纷连夜迁走,最终大多都进入了当时相对冷清、监管较松的幽冥城避难。”
“所以你才会怀疑,你的孩子就在幽冥城中的难民里?”星尘结合前后信息,瞬间明白了瞳秽的想法,开口确认道。
“是的。”瞳秽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你也知道,幽冥城平时只有在召开血魂会议时才会热闹起来,其余时间都冷冷清清的,正因如此,才成了那些躲避战乱和势力迫害的难民的临时平安之地。可最近血魂会议即将召开,三大势力为了维护城内的‘秩序’,已经开始提前清理城内的难民,手段极其残忍,要么将他们强行赶出城外,任其在荒野中自生自灭,要么就直接就地灭口,以免影响会议的召开。”
“所以昨天我听到消息,说你们在幽冥城内不顾万毒窟和血煞帮的威胁,主动救助了青芷宗的遗孤和一群孩子时,才会如此激动,看到了希望,我昨天在幽冥城找遍了也没见那群孩子的存在,可能是跟着青芷宗遗孤一起离开了。”瞳秽看向星尘,眼神中满是恳求,甚至带着一丝卑微,“老实说,在幽冥渊这种弱肉强食、人命如草芥的地方,像你们这种主动救人的善举,几乎已经绝迹了。换成是我,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或许都做不到这般义无反顾。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敢来找你帮忙——整个血祭工坊,甚至整个幽冥城,只有你,才有可能愿意帮我找到我的孩子,救他一命。”
星尘听着瞳秽的话,心中再次翻涌起来,久久无法平静。他越发觉得,这幽冥渊果然是一片名副其实的炼狱之地,在这里,善良成了最稀缺的奢侈品,杀戮与掠夺才是常态,阴谋与背叛无处不在,能发生的好事寥寥无几,每一个普通人都在艰难地挣扎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