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资料整理还不到五分之一,李一清便摆摆手:“走吧,先去吃饭,下午直接去纺织厂看看。”
祁同伟趁无人注意时,低声请教:“老师,资料还没看完,不用继续了吗?”
李一清微微一笑,声音也压得很低:“越是藏着掖着的档案,里面暴露的问题就越多。相反,像这样大大方方给你看的,即便有问题,也早就处理干净了。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去现场看看实际情况。”
...
下午,一行人来到了汉东国营第一纺织厂——也就是后来闻名的大风厂。
车队刚驶入厂区大门,就看到以蔡大风为直的一众厂领导己列队等候。蔡大风五十出头,身材微胖,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灰色西装,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但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他身旁站着儿子蔡成功,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时髦的皮夹克,眼神灵动却带着几分浮躁。
欢迎仪式相当隆重,厂区主干道上悬挂着红色横幅,工人们穿着整齐的工装分列两旁鼓掌欢迎。
随后的座谈会上,蔡成功代表厂方详细汇报了纺织厂面临的困境:累计负债高达六百万元、拖欠职工工资五个月、仓库产品积压严重、市场份额持续萎缩......一连串数据都在说明同一个问题——改革刻不容缓。
李一清耐心听完后,问道:“如果完成私有化改制,你准备如何带领纺织厂走出困境?”
蔡大风显然早有准备,胸有成竹地答道:“我们计划利用现有厂房设备,转型建设服装加工厂。一方面可以仿制沿海地区的流行款式,快速打开市场;另一方面可以承接外贸订单,利用我们熟练工人的优势......”
“这些举措现在也可以推进,”李一清追问,“为什么一定要等到私有化之后才实施呢?”
蔡大风对答如流:“现行国营体制下,工人端着铁饭碗缺乏积极性,销售人员的激励措施难以到位,很多决策需要层层上报审批,常常错失市场良机。这些问题只有在改制后才能彻底解决。”
听起来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李一清不时点头,又问了几个技术性问题后,便结束了座谈会。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决定在厂招待所住下来。
接下来的三天里,李一清带着两个学生在厂区里随意走动,时而走进车间与老师傅聊天,时而在食堂与工人们一起吃饭,时而在宿舍区与家属们闲话家常。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做法,让厂领导们忐忑不安,一再叮嘱职工们“不要乱说话”。
第三天下午,祁同伟刚从车间回来,招待所的服务员便告诉他:“祁同志,有个自称侯亮平的人在门口等你。”
祁同伟略感意外,但还是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向招待所门口。只见侯亮平穿着一件时兴的皮夹克——和蔡成功的那件款式一样,正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亮平?”祁同伟出声招呼。
侯亮平闻声抬头,脸上绽开热情的笑容,快步上前:“祁师兄!真是你啊!我听成功说北大来了个姓祁的调研员,就猜是你!”
他熟络地拍了拍祁同伟的胳膊,“可以啊师兄,不声不响就考上了李一清教授的博士,这可是我们都不敢想的事!”
祁同伟微微一笑,与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运气好而己。你怎么会来这里?”
“嗨,我这不是放假回京州嘛。”侯亮平语气轻松,“蔡成功,就这厂子厂长的儿子,是我发小,铁哥们儿!他知道你是我师兄,非要拉我过来叙叙旧。”
又互相寒暄几句,他话锋一转,压低了些声音,“师兄,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次改制对他们老蔡家,可是天大的事,成败在此一举了。你在李教授身边,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或者说……有没有能帮着递句话的机会?”
祁同伟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亮平,我刚刚入门,只是跟着老师学习,做些辅助工作。老师的想法,我哪里能知道?即便知道,这种事情也不是我一个学生能多嘴的。”
侯亮平脸上的笑容更盛,带着一种不自觉的的优越感,说道:“师兄,这就是你不对了。不管是帮忙在李教授面前美言几句,还是透露一点点倾向,这都是朋友之间互相帮忙嘛。小蔡那边都说了,绝不会让你白忙活,必有重谢。”
“重”字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却己初现倨傲的脸,祁同伟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孤鹰岭上,那个站在道德制高点逼他走入绝境的侯亮平。那时他代表着法律与正义,此刻,他倚仗的则是身份与背景带来的俯视感。
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轻声反问:“重谢?亮平,你这是在……贿赂我吗?”
侯亮平脸色微变,立刻摆手:“师兄言重了!这怎么能是贿赂?这是朋友间的互通有无,在各取所需的地方行个方便。你能提供蔡家急需的信息或帮助,蔡家自然也能在你需要的地方提供支持。毕竟研究生的津贴,实在不算高。”
祁同伟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看向侯亮平:“我若是收了这钱,你我之间,还能算是朋友吗?或者说,当你向我提出这个‘交易’的时候,你还当我是朋友吗?”
说完,他不等侯亮平回答,转身便走,留下侯亮平一人愣在原地,脸上青红交替,最终也悻悻离去。
回到住处,祁同伟没有丝毫隐瞒,将侯亮平来访以及“重谢”之事原原本本告知了李一清,并据此提出自己的判断:“老师,蔡家如此急切地想要打探消息甚至施加影响,这是否本身就说明,纺织厂的改制背后可能存在一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