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李教授的房间,只见教授眉头微蹙,开门见山道:“我原本听你提过这位高老师,以为是个敦厚通透的学界同道,没想到今日一见,倒是有些‘见面不如闻名’了。”李一清年近七旬,身为北大资深教授兼社科院学部委员,平时接触的都是高层领导和顶尖学者,评论起祁同伟的老师来也毫不客套。
“学术底子还是有的,”李教授客观评价,“但听他言谈,对政法学界一些连我都知晓的最新学术动态似乎并不熟悉。长此以往,恐怕真要沦为所谓的‘行政型学者’了。”
祁同伟轻声补充了一句:“高老师……确实有转入政界发展的意向。”
“难怪,”李一清恍然,带着一丝惋惜,“言谈间功利性略显急切,但旧式知识分子的那份清高又还未完全褪去。在这种状态下贸然转入政界,前途未卜啊。”
祁同伟想起前世高育良的结局,心中暗叹,李教授的眼光果然毒辣,几乎一语成谶。
“好了,同伟,你也回去早点休息吧。”李一清结束了这个话题,“明天我们早些起来,先去汉东省经委调阅第一纺织厂的相关档案卷宗,做到心中有数再下厂调研。”
“好的,老师。”祁同伟点头应下,退出了房间。
回到房间,祁同伟简单洗漱后躺在招待所的床上。同室的蒋帆早己入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窗外,京州的夜色深沉,偶有远处的车灯划破黑暗。
这一日的所见所闻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李一清教授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言谈间展现出的深厚学养与敏锐判断,以及在接人待物中表现出的从容气度,都让他深深折服。这不仅仅是一位在书斋中皓直穷经的学者,更是一位能够经世致用、影响国策的智者。
他想起李教授对高育良一针见血的评价,对国企改革鞭辟入里的分析,还有那份不怒自威却又不失温厚的师者风范。与这样的导师朝夕相处,若还抱着混个学历、拓展人脉的浅薄想法,不仅是浪费这难得的机缘,更是对自己的辜负。
想着想着,倦意渐渐袭来,他也安心的进入梦乡。
明天还有的忙呢。
当晚,当祁同伟在京州招待所里沉入安稳梦乡时,汉东省的许多角落却依然灯火通明,暗流涌动。
己近深夜,汉东国营第一纺织厂厂长蔡大风才拖着疲惫的身躯从京州市政府大楼走出。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坐进了那辆厂里的黑色桑塔纳——这是这个年代国企领导的标配座驾。
驾驶座上的是他的儿子,厂销售科副科长蔡成功。倒不是蔡大风没有专职司机,只是在这个敏感时刻,显然还是自家儿子更值得信赖。
蔡成功透过后视镜看了眼父亲布满血丝的双眼,低声问道:“爸,回家吗?”
蔡大风用力搓了把脸,强打起精神:“不,去厂里。”
蔡成功点火掉头,向着纺织厂方向驶去。车轮碾过空旷的街道,发出单调的声响。
“爸,赵市长那边怎么说?”蔡成功忍不住问道。
蔡大风长叹一声,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京城来的这位专家,是能直达天听的人物。如果这次调研应付不好,市里很可能会直接叫停咱们的改制计划。”
蔡成功手一抖,车子险些蹭到路边的马路牙子。
“好好开你的车!”蔡大风呵斥道。
蔡成功赶紧握稳方向盘,不甘心地追问:“市里就不能想想办法吗?咱们送了那么多钱,您在京州这么多年,养了这么多人,不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时候吗?”
“成功啊,你要分清关系的从属。”蔡大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你们销售科科长逢年过节都来家里送礼,能说是他养着我吗?你们年轻人爱看港片,那里面的商贩要给小混混交保护费,我这也差不多。我交的那些钱,不过是买个平安,让他们别来找麻烦罢了。真出了大事,这些人靠不住的。”
蔡成功年轻气盛,闻言重重捶了下方向盘,恨恨地骂了句脏话。
蔡大风没有理会儿子的无能狂怒,继续闭目养神。纺织厂离市政府不远,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
一进办公楼,蔡大风立即让蔡成功通知所有厂领导到会议室开会。办公室的灯光一直亮到凌晨三点才熄灭。
...
次日清晨,省经委的褚琴干事准时来到招待所,陪同李一清一行用过早餐后,便前往省经委查阅资料。
在经委档案室里,汉东国营第一纺织厂的全部资料都被整齐地摆放在桌上:包括近五年的财务报表、资产负债表、利润表、现金流量表、职工名册与工资发放记录、原材料采购清单、产品销售台账、库存明细、设备清单与折旧情况,以及历次改制讨论的会议纪要等。
资料之齐全,几乎是有求必应。
李一清教授此行依托国家经委的关系,代表着更高层面的意志。因此,汉东方面对他们的要求几乎是有求必应。
这倒不是说下面不会欺上瞒下,但显然在这件事上,汉东经委将其视为一个向高层展示工作成效的窗口,表现得格外配合。
祁同伟仔细翻阅着这些装订整齐的资料,从表面上看几乎无懈可击。虽然经委方面很大方地提供了所有资料,却要求只能在档案室内查阅,不允许带走或复印。
在这方面,祁同伟就远不如蒋帆经验丰富。只见蒋帆有条不紊地将资料分类整理,用便签标注重点,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关键数据。祁同伟只能在一旁协助查找、递送文件。
李一清教授只是粗略地翻了翻主要报表,便不再细看,转而与经委的领导们闲聊起来。天南海北,从宏观经济到地方风情,似乎全然不把调研当回事。只有当蒋帆整理出汇总摘要时,他才会走过来扫上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