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的意识还停留在那场盛大而虚幻的烟火里,可身体却被现实的寒冷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他甚至能感觉到煤渣的尖锐棱角,正隔着薄薄的衣料,硌着他的脊骨。
那不是梦。
天幕上那段名为“东京爱情故事”的未来,也不是梦。
那是一种比梦境更真实,比现实更残酷的……预告。
就在路明非以为那份温暖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天荒地老时,天幕上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急转直下。
阳光明媚的东京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阴雨,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灰暗色调。
那温暖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童话世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捏碎,阳光散尽,阴谋与谎言构成的黑雾从每一个角落里弥漫开来。
画面里,那个被称为“Sakura”的男人,也不再是那个会耐心教绘梨衣使用自动贩售机,会为她买下漂亮洋装的温柔衰仔。
他站在冰冷的雨幕中,浑身湿透,头发狼狈地贴在额前,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他低着头。
始终低着头。
像一个做错了事,等待审判的罪人。
路明非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屏幕。
他看到了一双锃亮的、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踩在了积水的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镜头缓缓上移。
剪裁得体的西裤,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衬衫,以及一张挂着温和笑容的脸。
那是一个看起来无比慈祥的中年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深邃而温和,带着长辈看待晚辈的关切与慈爱。
橘政宗。
蛇岐八家的大家长,绘梨衣名义上的“父亲”。
他撑着一把巨大的黑色雨伞,为身后的随从挡住了大部分的雨水,自己却任由半边肩膀被雨水打湿。每一个细节,都在彰显着他的体贴与风度。
他带着蛇岐八家的卫队,以不容置喙的姿态,出现在了路明非和绘梨衣面前。
“绘梨衣,该回家了。”
他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来接离家出走女儿回家的父亲。
天幕下的观众们愣住了。
刚刚还在为那份美好而感动的他们,还没从绘梨衣小本子上的真情告白中缓过神来,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打得措手不及。
“回家?”
“这是她爹?看起来人不错啊……”
“不对劲,这气氛太不对劲了!”
路明非的心,却在看到那个男人的瞬间,沉入了谷底。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但他能感觉到,屏幕里那个“自己”的身体,在那个男人出现后,变得无比僵硬。
那是一种源于本能的恐惧与抗拒。
是为了保护绘梨衣。
或者是为了所谓的“大局”。
路明非的脑海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了这样一句话。他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在橘政宗温和的注视下,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退让。
选择了……放手。
那是红井之前的最后一次离别。
他自以为是地认为,让绘梨衣回到那个看似安全的“家”,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他以为自己只是暂时地将她寄存在那里,等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就能将她接出来。
一个多么愚蠢,多么天真的想法。
绘梨衣显然不这么想。
她紧紧地抓着“Sakura”的衣角,小小的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她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带她看世界的Sakura,此刻却要把她推开。
她看向他的眼睛,想要一个答案。
可那个男人,那个她全身心信赖的Sakura,却始终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他的沉默,就是最残忍的回答。
最终,橘政宗的手下上前,轻轻地、却不容反抗地,将绘梨衣的手从路明非的衣角上掰开。
女孩被带向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高级轿车。
车门打开,又重重地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