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瑾瑜跟在轿旁，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压抑咳嗽声，心中的那点疑虑更是消散无踪，只剩下对这孩子病体的几分同情。
朱瞻壑微微掀开轿帘一角，望向外面渐渐熙攘起来的街市。贩夫走卒开始出摊，行人车马逐渐增多，一片寻常的市井烟火气息。谁又能想到，这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里。
坐着一个正在竭尽全力扮演“病入膏肓”的藩王世子，而他的脑子里，还装着好几个千古留名、吵吵嚷嚷的人物的魂识，正要去面对一场或许直接关乎生死存亡的朝堂考验？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藏着的一个小小布包，里面是几块用余温尚存的炭灰。方才“沐浴”前，他特意用这微热的布包在脸颊、脖颈、耳后等容易显色的部位熏熨了片刻。
营造出那种病态潮红与虚弱出汗后又褪去的假象。此刻炭包已凉，但那点残留的、淡淡的烟火草木气，却奇异地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仿佛一个提醒他保持冷静的符咒。
一路上，脑海中的争执并未完全平息，反而因为接近皇宫而愈发显得躁动。
项羽不满地嘀咕。
“装得这般孱弱！憋屈死某家了！见了那皇帝老儿，若他敢对你不利，某家拼着这缕残识不要，也要助你……”
张良立刻打断，语气带着警告。
“霸王慎言！此时绝非逞血气之勇之时。世子伪装，正是为了长远保全。朝堂之上，龙潭虎穴，谨言慎行，察言观色，方是求生图存之道。”
霍去病嗤笑。
“你们一个嚷着要拼命，一个絮絮叨叨讲道理，烦也不烦？要我说，见机行事便是！若那皇帝老儿真要翻脸，大不了想法子冲出去，天下之大，何处不能驰骋？”
白起沉默片刻，道。
“秦之扫灭六国，亦非一蹴而就。隐忍蛰伏，积蓄力量，有时是必须付出的代价。匹夫之勇，于大局无益。”
李世民则始终关注着核心，声音沉稳。
“瞻壑，记住，无论朱棣今日为何召见，经此一事，你在他心中，乃至在这满朝文武心中，地位已然不同。妥善应对，藏锋敛锐，或可化险为夷，甚至……以此为机，埋下将来之因。”
朱瞻壑暗自腹诽，你们倒是说得轻巧，各有各的道理，这节骨眼上还吵个不停，让我听谁的？
他集中精神，不再刻意去“听”那些纷乱的意念，将绝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维持呼吸、咳嗽的伪装节奏上，同时反复推演着面圣时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及应对之策。
轿子渐行渐近，巍峨的皇城宫墙已然在望，那朱红的高墙，金色的琉璃瓦顶，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显得无比庄严恢弘，也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像一头静静匍匐、等待着吞噬一切的太古巨兽。
朱瞻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即便他竭力调控，也难以完全平复。
装了这么多年病弱平庸，皇祖父偏偏在父亲刚被严厉处置的这个敏感时刻，突然召自己上朝堂……恐怕，这层伪装是真的要到头了。至少，在皇祖父那双似乎能洞察一切、此刻又不知为何格外关注自己的眼睛面前，单纯的“病秧子”表象，或许已经不够看了。
“世子，宫门到了，请准备下轿。”
轿外传来王瑾瑜的提醒，语气比之前更急了些。
朱瞻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将骤然加速的心跳强行压制下去些许。
他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带着虚弱的微喘。
“有劳……有劳公公。”
轿子落地。朱瞻壑却没有立刻出来，而是故意在里面停顿了片刻，才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颤巍巍地掀开轿帘。
他一手死死扶着轿厢边缘，动作迟缓僵硬地挪出来，脚步落地时，还故意一个踉跄，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扑了一下，幸亏旁边的王瑾瑜早有准备，急忙上前一步稳稳扶住。
“世子小心！”
王瑾瑜看他这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心想这孩子能平安走到殿前就不错了。
朱瞻壑“勉强”在王瑾瑜的搀扶下站定，喘了几口粗气，这才抬起头，望向眼前那高耸入云般的汉白玉丹陛，以及丹陛之上，在愈发灿烂的晨光中熠熠生辉、却仿佛散发着无尽威严与冰冷审视意味的奉天殿。
那金色的琉璃瓦，反射着朝阳刺目的光芒，晃得他眼睛生疼，那光芒，冰冷而锐利，像极了皇祖父朱棣此刻可能正投来的、洞悉一切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