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中的炭包早已没了丝毫温度,只剩下指尖一点点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烟火灰烬气息,混合着清晨空气里特有的微露湿气与宫墙砖石的味道,若有若无。
站在丹墀之下,朱瞻壑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却让他精神更加集中。
他将背脊弯得更低了些,让那含胸驼背、不堪重负的姿态更加明显,然后,压抑着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咳嗽,抬起仿佛沉重不堪的眼皮,迈开虚浮不稳、仿佛踩在棉花上的脚步,一步一顿地,向着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此刻也仿佛隐藏着未知风波的奉天殿走去。
奉天殿内的早朝议事,在一种异样的氛围中继续进行。
朱棣高踞龙椅,目光大多时候落在出班奏事的臣工身上,或是扫视着殿内文武百官,似乎全然忘记了御阶之下侧方,还坐着一位被他特意召来、又破格赐座的皇孙。
他就这样将朱瞻壑“晾”在了那里,既不询问,也不关注,仿佛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摆设。
朱瞻壑也乐得如此,他老老实实、安分守己地坐在那方绣墩上,背脊微弓,头颅低垂,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上,努力将自己装点成一个弱小、可怜、且因为突如其来的“恩典”而不知所措、只能尽力降低存在感的病弱少年。
殿内回荡着大臣们关于漕运、边饷、水利、刑名等种种国事的奏报与商议声,对他而言,这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幕,有些模糊不清。
然而,他的脑海中,却另有一番“热闹”景象。
李世民那威严中带着几分追忆的声音,伴随着朝臣的奏议不时响起,竟有几分当年在太极殿处理大唐政务时的惬意与专注。
“唔,此事关乎漕粮转运效率,户部与工部相互推诿,可见权责未清。若在贞观时,当令三省共议,明确主次,限期督办……边镇请求增拨冬衣银两,数额虽不小,然北地苦寒,将士戍边不易,此事当准,但需令兵部会同巡按御史核查各地军需仓储,严防克扣……”
项羽和霍去病则对文官们絮絮叨叨的政务全然不感兴趣。项羽粗豪的声音带着不耐。
“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听得某家头疼!小子,不如想想正经的。霍小子,你不是擅长奔袭么?若从这金陵出发,北上直捣漠北王庭,沿途需经何处,如何补给,可有计较?”
霍去病年轻的声音立刻来了精神。
“项王此言有趣!自南向北,长途奔袭,关键在于出其不意与就地取食。江淮之地产粮,可为初段根基;过黄河后,需倚仗河北、山西边镇支撑,选取精骑,轻装疾进,以战养战!至于具体路线……”
白起雄浑的声音也加入进来,带着冰冷的战术分析。
“漠北广大,敌踪不定。长途奔袭,首要在于情报与向导。需先派细作渗透,绘制详尽水草地貌图。大军未动,谋报先行。
其次,需分兵疑兵,惑敌耳目,主力则择其要害,一击必杀,绝其根本。”
这三位历史上顶尖的军事家,竟然在朱瞻壑的脑海里,就着如何从大明南方的都城一路打到漠北草原,热火朝天地讨论起了战术细节,完全将外面的朝堂议政当成了背景噪音。
张良清雅的声音则带着一丝提醒,适时插了进来,将朱瞻壑有些飘远的注意力拉回现实。
“世子,你肩背绷得过于紧了。久病体虚之人,久坐之下,应是浑身绵软无力,而非如此僵硬。放松些,做出些精力不济、昏昏欲睡之态,方更显真实。”
朱瞻壑闻言,心中微凛,立刻依言调整。
他悄悄吐出一口一直提着的气,让肩膀和背脊的线条软塌下去,头颅也垂得更低了些,眼皮微微耷拉,眼神彻底涣散开来,甚至配合着殿内有些沉闷的气氛,极轻微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两下头,做出一种强撑精神却终究抵不过病体困倦、几乎要在朝堂上睡过去的模样。
他这副姿态变化,虽然细微,却落在了不少暗中留意他的大臣眼中。
文官队列里,那些原本因皇帝特殊关注而对他抱有警惕与猜忌的目光,见状不由得淡去了几分。
原来真是个不中用的病秧子,连在庄严肃穆的早朝之上都撑不住精神,这样的世子,能有什么威胁?看来皇上召他来,或许真的只是一时兴起,或者另有用意,但绝非是看重其本人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