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则,今日听这小子在这里装傻充愣、涕泪横流地坚称自己“一无是处”,自己恐怕真要被他那副惟妙惟肖的可怜相给彻底糊弄过去,以为汉王这一脉,真的就此彻底衰败,再无英才。
模拟梦境中,朱瞻壑让山东百姓因“有地种、有屋住、有活路”而迅速抛弃前嫌、归附朱高煦的画面,依旧清晰地烙印在朱棣的脑海。
那不仅仅是一时的权宜之计,更是一种深谙人性根本、把握统治核心的智慧。如今,自己将这智慧稍加变通、提炼,用在这困扰朝廷多年的交趾之乱上,写下的方略,不正是对朱瞻壑那套谋略有效性的最好印证与实践吗?
朱棣独自坐在御书房内,手中捏着那份关于交趾局势的奏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奏疏空白处自己刚刚用朱笔批下的那八个字——“转移矛盾”、“划分土地”。
这八个字,是他照着昨夜“天命推演盘”模拟梦境中,朱瞻壑用来帮助朱高煦迅速安定山东、收拢民心的核心法子,提炼浓缩而成。看似简单直白,甚至有些粗糙,却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困扰朝廷多年的边疆难题的咽喉。
他盯着那殷红的字迹,越琢磨,越觉得这看似简单的招数背后,蕴含着一种截然不同、甚至堪称颠覆性的思路。
以往的汉人王朝,对待周边那些风俗迥异、时叛时附的“外邦”、“土司”,总是抱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天朝上国”心态。
所求无非是对方名义上的臣服,定期纳贡,表面听话,维持一个“万邦来朝”的虚荣面子。至于那些地方内部如何,百姓生活怎样,文化习俗是否认同中原,很少去深入触及,也缺乏有效手段去真正改变。
顶多是在对方闹得太过分时,派大军打一顿,赶跑了、打服了,便算功成。可正因从未触及根本,那些地方的豪酋土司,往往是“叛了降,降了叛”,循环往复,没个真正的消停。朝廷为此耗费无数钱粮兵力,却始终像是在沙滩上建塔,根基不稳。
可朱瞻壑这小子想的法子,完全不一样!他压根没去纠结那些土司头人表面的忠诚与否,也没幻想靠单纯的武力威慑或怀柔赏赐就能一劳永逸。
他的眼光,直接越过了那些盘踞上层的统治者,精准地落在了最底层、数量最庞大、也最渴望改变的普通百姓身上。
让百姓有地种,有安稳日子过——这听起来朴素至极的需求,却是撬动一切的支点。土司为什么能煽动百姓对抗朝廷?
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百姓在土司的盘剥下活得艰难,对未来绝望,容易被“赶走汉人,恢复旧制”之类的口号煽动。可如果朝廷能直接给百姓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分配被土司霸占的土地,减轻赋税徭役,保障基本的生活与安全,那么百姓对朝廷的观感就会瞬间改变。
谁给他们活路,他们就跟谁走。土司失去了民众基础,就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朝廷再动用武力铲除这些孤立的统治者,就变得名正言顺,阻力大减,甚至可能得到底层百姓的暗中支持或默许。
这简直……是一种思维层面的“降维打击”!跳出了传统的“羁縻-镇压”循环,直接从人心、从利益的根源上解决问题。朱棣摸着奏疏上那八个字,指腹感受着墨迹微微凸起的质感,脸上的皱纹都仿佛因为这豁然开朗的思路而舒展了几分。
他心中忍不住再次感慨。
这小子,脑子里究竟装了多少稀奇古怪却又直指要害的鬼点子?藏得可真够深的!平时装那副风吹就倒、万事不知的病秧子模样,简直跟真的一模一样,任谁也想不到,这副皮囊下,竟藏着能想出如此奇策的玲珑心窍!
可这感慨刚升起,立刻就被另一股强烈的气恼所取代。朱棣眼前又浮现出方才在御书房,自己询问交趾对策时,朱瞻壑那副把头摇成拨浪鼓、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坚称自己“一无是处”、“才疏学浅”的怂包模样!那演技,那情真意切的惶恐,现在想来都让朱棣牙根发痒!
这小混蛋!明明肚子里有这等安邦定国的良策,偏偏要藏着掖着,在自己这个皇帝、他这个亲爷爷面前装傻充愣!要是他肯老老实实、乖乖巧巧地把这计策献上来。
自己哪还用得着费劲巴拉地去回忆昨夜模拟梦境里的细节,再绞尽脑汁地提炼总结成这八个字?直接让他详细奏对,君臣相得,岂不是美事一桩?偏要弄得这么别扭!
他越想越恼,胸口那股无名火又“噌噌”往上冒。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