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原来还能这样……”
“跳出窠臼,另辟蹊径,直指根本……陛下圣明!此真乃安边良策!”
四位大学士完全被奏疏上这简练却深邃的方略吸引住了,看得入了迷,心神沉浸在那环环相扣、立足长远的构想之中,一时间,竟然连坐在上首、脸色依旧不豫的皇帝朱棣都给忘在了一边。
他们满脑子都是那奏疏上令他们心惊肉跳、却又豁然开朗的朱红字迹,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全新治理境界的大门。
朱棣坐在上首,冷眼看着底下四位内阁大学士围着自己的那份奏疏批注,看得如痴如醉,全然忘了他的存在,仿佛那几行字是什么绝世秘籍一般。
他等了一会儿,见四人还在那里交头接耳、啧啧称奇,完全没有要禀报或请示的意思,不由得心头那股对比之火又添了几分不耐。
“咳、咳。”
朱棣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两声,打破了值房内近乎忘我的研读氛围。
胡广、金幼孜、杨士奇、杨荣四人浑身一震,这才恍然惊觉皇帝还在上头坐着呢!他们连忙收敛心神,退后一步,齐齐躬身,脸上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激动与几分惶恐。
“臣等失仪,请陛下恕罪!”
胡广作为首辅,率先请罪。
“实在是……实在是陛下批注的这番方略,太过精妙,引人入胜,臣等一时看得入神,竟忘了君前礼仪,万死,万死!”
金幼孜也激动地接口,声音都有些发颤。
“陛下,此真乃安邦定国的神策啊!‘转移矛盾’,四字真言,直指交趾乃至诸多边陲之乱的根源!以往只知或剿或抚,却从未想过将土司与百姓剥离开来,将朝廷的恩德直接施与最底层的黎庶!
让百姓因实利而归心,使土司失其根基,再以王师名正言顺铲除顽酋,划分土地,安插良吏……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如此一来,交趾百姓能得田地安稳,必会对朝廷感恩戴德,高呼万岁!此策若行,南疆可定矣!”
杨士奇亦是连连点头,脸上洋溢着发现宝藏般的兴奋。
“金公所言极是!此策不仅限于交趾,其理可通用于诸多新附或不安之地。更妙的是后面‘广设社学,渐移风俗’之论,着眼于数代之后的文化认同,这才是真正长治久安的根本!陛下圣虑深远,文韬武略,实非臣等所能及!”
杨荣也赶紧跟上,语气中充满赞叹。
“正是!陛下此策,高瞻远瞩,既解眼前兵戈之急,又布长远文教之局。剿抚并用,威德兼施,更有化夷为夏的宏图在其中。臣等绞尽脑汁,却困于陈规,今日得见陛下天纵之才,方知何为破局妙手!陛下之智,足以比肩……不,是超越古之圣君贤王!”
胡广总结道。
“有此良策,交趾之乱指日可平,更能助我大明西洋之策顺利实施,震慑南海诸邦。陛下真乃天赐雄主,佑我大明!”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拼命拍着马屁,将这份方略夸得天花乱坠,将想出这方略的功劳毫不吝啬地全部归于皇帝朱棣的“天纵之才”、“圣虑深远”。
然而,他们越是夸赞,朱棣的脸色却非但没有好转,反而一点点沉了下去,越来越黑。
他的脑海里,此刻全是朱瞻壑那小子在御书房里,装出一副怯懦茫然、一问三不知、咳得死去活来的乖顺可怜模样!明明肚子里藏着这等惊世骇俗、连内阁四位重臣都拍案叫绝的奇策妙计,偏偏要在他这个皇帝祖父面前装傻充愣,死活不肯吐露半个字!
听着杨士奇夸他“上承天意,下顺民情”,听着杨荣将他捧得比尧舜汉武唐宗还厉害,听着金幼孜激动地说此计可“用于天下”……朱棣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
这些夸赞,这些惊叹,这些对“奇策”的推崇,本应该属于那个此刻正“仓皇”逃出皇宫的小混蛋朱瞻壑!可那小子倒好,把难题和功劳一并甩给了自己,自己躲回汉王府继续装他的“病秧子”,留下他在这里听这些其实令他有些刺耳的奉承!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被“欺骗”的恼怒、对人才埋没的惋惜以及某种复杂不甘的情绪,在朱棣心头翻涌。
他勉强压下这股情绪,知道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等到四人的夸赞告一段落,朱棣才抬起眼,目光扫过他们依旧兴奋的脸庞,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