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爱卿,看了朕的批注,觉得此策如何?可还有何不足之处?或者说,此法可能存在的弊端?”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让有些过热的气氛稍微降温。四位大学士愣了一下,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
杨士奇沉吟片刻,脸上的兴奋之色稍敛,恢复了平日的老成持重,谨慎地开口道。
“陛下圣明,此策确为良法,直指根本,效用非凡。然……恕臣直言,此法虽好,恐怕也只能保得交趾一两代人的安稳。”
他顿了顿,见朱棣没有打断的意思,才继续道。
“陛下施恩于民,划分土地,百姓自然感恩。剿除顽酋,换上官吏,也能令政令畅通。文教同化,更是深远之谋。可是,时间一长,三五十年,甚至一两代人之后呢?那时的百姓,生于斯长于斯,他们未曾亲身经历土司的盘剥,也未曾亲眼得见王师的‘恩德’。
他们只知道,土地是祖辈传下来的,生活本就是如此。久而久之,那份对朝廷最初的感恩之心,便会逐渐淡忘。若那时朝廷控制稍有松懈,或地方官吏再有贪腐虐民之举,抑或有新的野心家煽动……
难保不会再生出‘为何要听远在千里之外的朝廷管束’之心,叛乱恐会再生。此乃人性之常,非单纯施恩与武力所能永久杜绝。故而,此法治标极佳,然欲求治本永绝后患,似乎……还差了些火候,或者说,缺了一味能真正凝聚人心、贯穿始终的‘药引子’。”
杨士奇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肯定了策略的优异,也指出了其基于人性与时间流逝可能产生的局限性。胡广、金幼孜、杨荣听了,也纷纷点头,脸上的激动渐渐被深思所取代。
确实,再好的政策,时间久了,效力也会衰减。刚被这奇策激起的劲头,仿佛被泼了一瓢冷水,让他们重新意识到问题的复杂性。
朱棣听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点了点头。
“杨卿所言,也正是朕所虑之处。朕批注时,便隐隐觉得此策虽利,却似有缺憾,仿佛精钢利刃,锋利无匹,却少了些许魂魄。只能解一时一地之困,难以确保百世不移之安。
朕召你们来,便是想集思广益,看看能否为这方略,添上那么一味真正的‘药引子’,使其不仅能定眼前之乱,更能收长远之功,永绝类似后患。诸位,可有高见?”
他将问题抛了回去,目光灼灼地看着四位内阁重臣。
然而,值房内却陷入了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
胡广捻着胡须,眉头紧锁,反复思量,却觉得杨士奇已经说到了点子上,这几乎是所有“施恩-同化”类策略难以克服的先天缺陷。金幼孜苦思冥想,脑子里转过无数经典案例和圣贤之言。
却也找不到能确保“百世不移”的完美答案。杨荣更是抓耳挠腮,他擅长实务和机变,但这种涉及根本人性与长久统治哲学的问题,显然超出了他熟悉的范畴。
四人你看我,我看你,嘴唇嚅动,却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方才夸赞皇帝“天纵之才”时的流畅与激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朱棣等了片刻,见他们这副窘迫模样,心中的失望与气恼更甚。
他不由得再次想起朱瞻壑。
那小子能想出这般打破常规的奇策,难道就想不到更深一层?还是说,他其实想到了,但就是不肯说?又或者……连那小子自己,也觉得这是无解之题?
他暗叹一口气,看来这内阁四臣,论老成持重、处理日常政务自是栋梁,但论及这等打破僵局、构想“完美”策略的灵光与胆魄,终究还是不如那个装病的小子让人期待。解决这最后的“缺憾”,恐怕……终究还得落在那小混蛋身上。
***
另一边,朱瞻壑可不知道文渊阁里皇帝正拿着他的“点子”考校内阁,更不知道内阁诸公正因为想不出“药引子”而愁眉苦脸。
他正跟着引路的内宦,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在出宫的漫长宫道上。清晨的阳光已然升高,将宫殿的影子拉得斜长,朱红的高墙夹道,显得格外肃穆,也格外压抑。
宫道两旁,不时能看到身着青色或绿色官袍的御史或负责风纪的宦官,如同雕像般站立或缓步巡视。
他们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牢牢盯着过往的每一个人,无论是官员、内侍,还是像他这样的宗室子弟。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