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孙贼，跟爷爷我玩这套扮猪吃老虎、装傻充愣的把戏？你还太嫩了点！爷爷今天非把你从那个龟壳里揪出来，推到光天化日之下，看你还怎么藏！怎么躲！
心里打定这“坑孙”的主意，朱棣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动人。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清晰而愉悦、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般的声调，对着值房内尚因朱瞻壑那番“荒谬绝伦”的言论而怒气填胸、脸色铁青的四位内阁大学士说道。
“诸位爱卿，暂且息怒。依朕看来，壑哥儿方才这番话，虽然言语稚嫩，听似离经叛道，甚至有些顽劣，但仔细品咂，其中未必没有一丝别样的闪光，倒是给了朕不小的启发啊！”
此言一出，不仅杨士奇、胡广、金幼孜、杨荣四人如同被噎住般愣在当场，连还在暗自庆幸自己“表演”成功、以为能蒙混过关的朱瞻壑，也猛地抬起头，彻底傻了眼，脑子里嗡嗡作响。
启发？什么启发？自己刚才那一通绞尽脑汁、专门往这些老学究肺管子上戳的胡扯八道，能有什么正面的启发？皇祖父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这分明是要把他往火坑里推啊！
朱棣似乎极为享受众人这副惊愕交加、难以置信的表情，他继续侃侃而谈，笑容可掬。
“壑哥儿提及‘罚’其读书，虽是用词不当，略显轻佻，却让朕灵光一现，想到对待交趾那般反复之地，或许不能仅仅依赖传统的怀柔绥靖或武力威慑。
先前朕与诸位所议‘转移矛盾’、‘划分土地’、‘渐施文教’三策，固然能收立竿见影之效，赢得百姓一时拥戴。然正如杨卿适才所言，时移世易，恩德或会被岁月冲淡，人心易变。
若能在此基础之上，更系统地辅以圣贤文教，使其渐知礼义，初晓廉耻，略明君臣父子、尊卑上下之道，或许真能如春风化雨，潜移默化，收那长治久安、根基永固之奇效。”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朱瞻壑那越来越白的脸，笑意更深。
“至于壑哥儿戏言什么派‘酸腐文人’、开学堂苦读、甚至择其优者加以教导……呵呵，虽言辞戏谑不恭，但这条思路本身，细细想来，未必全无道理。关键不在于派什么样的人，而在于如何将圣人之道、华夏礼仪，以合乎时宜、易于接受的方式。
渐次传入彼地，化育其人心，这才是需要我等深思熟虑、精细筹划之处。壑哥儿年纪尚幼，能跳出我等固有的思维窠臼，想到以‘文’辅‘政’，以‘教’固‘治’，虽是歪打，或许正着？
此等不拘一格、敢于胡思乱想之劲儿，于看似僵局之中另辟一径思索，实属难得，颇有些……嗯，赤子之心般的奇趣。”
这一大段话，朱棣硬生生将朱瞻壑那些故意气人、堪称“辱没斯文”的荒唐言论，掰开揉碎，去芜存菁，强行提炼出了一个“以系统文教辅助政令推行，谋求根本性长治久安”的核心“闪光点”，并将其冠冕堂皇地归功于朱瞻壑的“启发”与“奇思”！
朱瞻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瞬间四肢冰凉！皇爷爷这不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这是要把他直接扔进炼丹炉里啊！而且还是当着四位内阁大佬的面！
四个内阁大臣正瞪圆了眼睛看着呢！皇祖父把这关乎南疆长治久安的重大方略的“启发之功”、“构思之劳”，硬生生、不容分说地安在了他这么一个“汉王世子”头上！
这让他以后还怎么在东宫那边立足？大伯朱高炽和那位精明的大哥朱瞻基会怎么揣测他？这简直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坐实了他“心怀叵测”、“谄媚君上”、“妄图以奇谈怪论邀功”的嫌疑！
他刚才明明是拼命表演，要展现自己的不学无术和顽劣不堪，好让这群老儒生鄙视自己，让皇祖父“失望”放弃，怎么转眼就变成“启发圣听”、“独具奇思”了？
他慌忙不迭地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讪笑，额头冷汗涔涔，连连摆手，声音因为极度的“惶恐”与急于撇清而变得结结巴巴。
“皇……皇祖父！您……您真是折煞孙儿了！孙儿方才所言，俱是……俱是信口开河，胡言乱语，脑子里一团浆糊，哪……哪有什么真知灼见，更谈不上启发！能平定交趾，想出那般高瞻远瞩、惊天动地的安邦良策的，全赖皇祖父您文韬武略，圣心独运，智慧如海！
跟……跟孙儿没有半分钱关系！孙儿愚钝顽劣，万万不敢贪天之功，冒领皇祖父之智！皇祖父您……您就别拿孙儿取笑了，孙儿受不起，真的受不起！”
他这番推辞，情真意切，冷汗淋漓，只差指天发誓自己刚才说的都是屁话，只想赶紧把这要命的“功劳”和随之而来的关注像烫手山芋一样甩出去，最好能让皇祖父和阁老们立刻忘记他刚才说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