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祖父！孙儿……孙儿真的对经学一窍不通！《大学》之道都背得磕磕绊绊，如何能当五经博士？孙儿才疏学浅，顽劣成性，实在担不起，也配不上这般清贵重任！求皇祖父体恤孙儿愚钝，收回成命！孙儿……孙儿日后一定好好在府中反省，绝不再胡言乱语了！”
他心中哀嚎遍野，这下全完了！想继续低调装病秧子、默默无闻苟下去的计划彻底破产了！被皇祖父这么蛮横地一搞，他立刻就成了众矢之的，被架在了文官集团清流的目光焦点与东宫势力的忌惮怒火之上炙烤！
然而，朱棣看着他们或引经据典激烈反对、或惊慌失措苦苦哀求的模样，非但没有丝毫动怒或犹豫，反而朗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在值房内回荡，充满了乾坤独断、不容辩驳的帝王霸气与一丝计谋得逞的畅快。
“哈哈哈！朕意已决，毋庸再议！”
朱棣霍然起身，居高临下，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面无人色的朱瞻壑身上，语气斩钉截铁，再无转圜余地。
“祖制？祖制亦是人定！时移世易，岂可墨守成规？壑哥儿不过是挂个博士的虚名。
领一份朝廷的俸禄，以示鼓励向学之心，又非真让他去国子监校勘经典、开坛授课、与士子辩难！至于士林非议？谁敢非议朕鼓励皇孙向学之良苦用心？谁敢非议天家重视文教之表率？”
他大手一挥，直接下达最终命令。
“此事就此定下！胡广，即刻拟旨，明发吏部及相关部门！特举汉王世子朱瞻壑为五经博士，秩从八品，享相应俸禄，以示嘉勉！”
说完，他竟不再给任何人留下反驳或劝谏的时机，龙行虎步般走到浑身僵硬的朱瞻壑面前，伸出厚实的手掌，用力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脸上堆满了“慈爱”、“鼓励”与“期许”的笑容，声音却压得只有近处的朱瞻壑能听清其中一丝玩味。
“壑哥儿，皇爷爷看好你！好好‘读’书，莫要‘辜负’了朕的期望！”
然后，在杨士奇等人目瞪口呆、朱瞻壑如丧考妣的注视下，朱棣背负双手，带着一脸心满意足、仿佛打赢了一场大仗般的得意笑容，昂首阔步，径直扬长而去，留下满室死寂的空气和一群心思各异、却同样深受震撼的人。
朱瞻壑僵硬如木偶般站在原地，肩膀上被拍过的地方传来阵阵隐痛。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四道如同实质、几乎要将他身体洞穿、灵魂烧灼的冰冷目光——胡广、杨士奇、金幼孜、杨荣，四位内阁大学士，此刻再无平日的老成持重与气度雍容。
一个个脸色铁青，胡须微颤，眼神里交织着熊熊怒火、深深的鄙夷、无法理解的不解以及一种如临大敌般的浓重忌惮，如同四尊愤怒的儒门守护神像，死死地钉在他身上。
朱瞻壑只觉得一股透骨的凉意瞬间从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心跳都似乎漏了几拍，心里彻底凉透了，沉到了无底深渊。
***
当日下午，几道重要的圣旨从宫中发出，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迅速在朝野激起层层涟漪。
一道发往英国公府。张辅接到旨意，皇上命他即日筹备，出任交趾布政使，全权负责交趾一切军政民政事务。旨意中明确指示，他需首先大力整顿交趾当地那些昏聩无能、贪腐暴敛、不断激化矛盾的官员。
无论职位高低，该撤的撤，该查的查，该办的办。待吏治初步廓清之后，再按照皇上亲定的“转移矛盾、划分土地、渐施文教”三道策略，稳步推行，务求交趾从此长治久安，永绝后患。
张辅捧着这道沉甸甸的圣旨，脸上不禁露出无奈的苦笑，长长叹了一口气，低声自语。
“交趾……怎么又是交趾！老夫跟这地方，真是命中犯冲，解不开的孽缘了……”
当年他随荣国公张玉南征，攻灭胡朝，将安南之地正式纳入大明版图，改为交趾布政使司。
然而此后多年，交趾叛乱此起彼伏，几乎无岁不战，他作为大明在西南方向最倚重的勋贵武将之一，一次次受命挂印出征，三擒所谓“伪王”，威震西南诸夷，手上沾了不少交趾人的血，却也身心俱疲。
如今好不容易北疆战事频繁，他以为能稍歇几年，没想到皇上又一道圣旨把他派回了那个熟悉又令他头疼的地方，而且还是以文职之首的身份去主政，推行一套全新的、听起来颇为复杂的方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