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得摇头嘟囔。
“这劳什子的布政使，可比带兵打仗麻烦多了……皇上怎么总揪着老夫不放，跟交趾没完没了了……”
正暗自烦恼着，府中亲信幕僚又匆匆来报另一个刚刚从宫中流出的、更加惊人的消息。
皇上今日在文渊阁内阁，当众力排众议，特举汉王世子朱瞻壑为五经博士！圣旨已下！
“什么？！”
张辅先是大吃一惊，手中端着的茶盏都险些失手掉落。五经博士？授予那个在京城几乎没什么声音、据说体弱多病、文不成武不就的汉王世子朱瞻壑？这……这简直是匪夷所思，闻所未闻！皇上这是唱的哪一出？
但最初的震惊过后，张辅捻着颔下灰白的胡须，在厅中踱步沉思片刻，眼中却渐渐露出难以掩饰的喜色，猛地一击掌，低声道。
“好事！不管皇上究竟是出于何种考量，此举对汉王殿下而言，终归是天大的好事，是难得的吉兆！”
在他这个与汉王朱高煦并肩作战过、欣赏其勇武、对其遭遇有所同情的勋贵武将看来，皇帝突然抬举汉王的儿子，哪怕只是给个有名无实的清贵虚衔，也释放了一个极其强烈且积极的信号——
皇上并未真正厌弃汉王，心中犹存旧情！说不定，这就是一个皇上态度软化的开端，一个试探性的棋子。待时机成熟，皇上气消了，一道诏书把汉王从乐安那个小地方召回京城，重新加以重用，也未必没有可能！
越想，张辅越是觉得心头敞亮，之前的烦闷和对交趾任命的抵触都消散了不少，甚至开始隐隐期待，并琢磨起到了交趾后，该如何更有效、更彻底地执行皇上那套听起来颇有些门道的新策略，好让皇上更加满意。
***
与此同时，东宫之中，却是另一番截然相反、如临大敌的景象。
皇太孙朱瞻基几乎是慌慌张张、失魂落魄地冲进太子起居的内殿，甚至连惯例的通传都顾不上了，将刚刚午后小憩、被骤然惊醒的太子朱高炽吓了一跳。
朱高炽不悦地皱起眉头，因好梦被扰而带着几分起床气，呵斥道。
“瞻基！何事如此惊慌失措？东宫储君，当有静气，如此毛躁，成何体统！”
“父王！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朱瞻基脸色苍白，额角见汗，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紧张与惊惶，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皇爷爷……皇爷爷他，今日在文渊阁，当着一众阁臣的面，力排众议，举荐壑弟……举荐朱瞻壑，为五经博士！圣旨已经明发，送往吏部备案了！”
“什么？！”
朱高炽如同被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从头浇到脚，瞬间睡意全无，肥胖的身躯猛地一颤，直接从榻上弹坐起来，浑身的肥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抖动，冷汗顷刻间汹涌而出，浸湿了贴身的绸衫。
“五……五经博士？皇上……皇上为何……为何要如此？这……这从何说起？”
他脑子一片混乱，如同塞进了一团乱麻，怎么也想不通父亲这突兀举动的背后深意。
那个一向不起眼、甚至有些“废物”的侄子，有什么资格、有什么才学担任象征文脉清誉、连许多大儒都求之不得的五经博士？皇上这么做，究竟是想干什么？是针对东宫吗？还是针对汉王？抑或两者皆有？
朱瞻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
“父王，儿臣安插的人隐约探听到，今日早朝后，皇爷爷单独留壑弟在御书房用了许久早膳，相谈甚久。之后不知为何，又突然命人将壑弟‘请’去了文渊阁参与议事。
在阁中，壑弟不知说了些什么……据闻颇为……惊世骇俗，惹得几位阁老大怒。但皇爷爷却一反常态，不仅未加斥责，反而大加赞赏，称其言论有所‘启发’，执意要赏，这才有了五经博士之擢……
儿臣揣测，这或许……或许是皇爷爷对二叔被远徙乐安，心中终究有所不忍，存了愧疚补偿之心，故而将这份‘恩典’落在壑弟身上，以示安慰，缓和关系。又或者……这仅仅是个开始，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日后……”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其中蕴含的可怕可能性，已经如同冰冷的毒蛇，钻入了朱高炽的心房——这可能是皇上回心转意，想要重新评估汉王地位。
甚至是为将来召回汉王、重启争储局面铺路搭桥的信号！哪怕只是释放一个模棱两可的信号，也足以让本就根基不算十分稳固的东宫心惊胆战！
这话如同千斤重锤，裹挟着刺骨的寒意，狠狠砸在朱高炽本就脆弱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