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就因身体肥胖虚胖而气血不畅,心脏负荷沉重,此刻更是觉得一阵阵剧烈的心悸,恐慌如同无边的黑色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二弟……那个勇猛绝伦、战功赫赫、曾多次在战场上救过父皇性命。
更曾是自己储君之位最有力竞争者的二弟朱高煦,难道真的要挣脱牢笼,卷土重来了吗?父皇今日抬举他的儿子,给予如此清贵显眼的职位,明日是否就会下诏宽恕他本人,甚至给予更高的礼遇?
父子二人无言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不见底的忧虑、不安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原本因汉王离京而稍稍放松、似乎逐渐明朗的东宫前景,此刻骤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消息带来的沉重阴霾所笼罩,变得吉凶难测。
夜色深沉如墨,白日里的喧嚣与波澜仿佛都被这浓重的黑暗吸吮殆尽。乾清宫寝殿内,朱棣挥手遣散了所有侍立的宫女和内宦,只留下几盏孤灯在角落静静燃烧,吐出昏黄摇曳的光晕,将他独坐于龙榻边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更添几分孤寂与沉郁。
他眉头紧锁,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白日里在朝堂、在文渊阁的种种交锋与试探,此刻都沉淀下来,化作心头沉甸甸的块垒。而比这些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昨夜那场由“天命推演盘”带来的、无比真实的初次人生模拟。
他原本的意图,只是想推演一下太子朱高炽即位之后,大明江山会是怎样一番景象,自己打下这片基业,能否在长子手中平稳传承,甚至更进一步。然而,模拟所见,却像一记记闷棍,狠狠敲在他的心头。
模拟中的朱高炽,登基之后,确如他白日对内阁所说,展现了处理政务的勤勉与一定的才能,延续了其监国时期的风格。可是,那画面也清晰显示,这位新君似乎终于挣脱了储君时期的压抑与谨慎。
开始沉湎于宫廷宴乐,酒色之事渐多,本就虚胖多病的身子,在纵情享乐中加速衰败。结果便是——登基尚不足十个月,便龙驭上宾,撒手人寰!
这已经足够让朱棣痛心与失望。
更让他如鲠在喉、如芒在背的是接下来的发展。
皇帝骤然驾崩留下的权力真空,几乎立刻就给了他那不安分的二儿子朱高煦天赐良机!模拟画面中,朱高煦在乐安悍然起兵,打出“清君侧”或更直接的旗号,直扑京城!
而最让朱棣感到棘手乃至一丝心悸的,并非朱高煦本人的勇武,而是那个在模拟中“横空出世”、展现惊世谋略的汉王世子——朱瞻壑!
正是这个在他今日眼中拼命伪装、耍尽心眼要扮作不学无术的孙子,在模拟的未来里,凭借其神鬼莫测的筹算,千里之外运筹帷幄。
硬生生帮助其父朱高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整个山东,将其经营得铁桶一般,与仓促应战的朝廷中央分庭抗礼,形成了事实上的割据与分裂!
“唉……”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在寂静的寝殿内幽幽响起。朱棣靠在冰冷的床柱上,闭上了眼睛。
他这一生,南征北战,横扫漠北,下西洋扬国威,迁北平固国本,什么样的硬仗、恶仗没打过?什么样的艰难险阻没闯过?
可他内心深处,最不愿见到的,便是自家人祸起萧墙,骨肉相残,更怕这好不容易打下来、经营起来的锦绣江山,在自己死后陷入分裂与内战。
那比他在战场上输掉十次、百次战役,都更让他难以接受,更觉愧对列祖列宗,尤其是那位严厉的父亲。
白日里试探朱瞻壑的情形,历历在目。
那小子装得是像,惶恐、怯懦、无知、甚至顽劣,演技堪称以假乱真。可朱棣是何等人物?他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睛,还是从那层层伪装之下,捕捉到了那偶尔一闪而逝的沉静眸光。
那份远超同龄人的隐忍定力,以及在那番故意气人的“荒唐”言论背后,隐隐透出的、对于人心与局势另一种角度的理解。
这份潜藏的天赋与心智,在他眼中,亮得有些扎眼,也让他心情无比复杂。
他暗忖。
如此心智,这般隐忍,若能引上正途,全心全意效力大明,该是多好的一柄利剑,一块良材!或许真能辅佐君王,开创远超当前的盛世。可一想到模拟中那血淋淋的画面——
正是这个才华横溢的孙子,用他的谋略帮助其父对抗朝廷,导致山河分裂,兵连祸结——朱棣的心头就像压上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