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个虚职,哪有资格站在奉天门前参加早朝?那地方站的至少也得是五品以上实职京官!皇祖父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嫌昨天在文渊阁给他拉的仇恨还不够多,非要把他拎到满朝文武面前再展览一遍?让所有人都看看,他这个“幸进”的汉王世子,是何等“沐猴而冠”?
强压下心头的烦躁和怒火,朱瞻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虚弱、更惶恐,还夹杂着几声更急促的咳嗽。
“王……王公公?咳咳……您是不是弄错了?我……我不过一个挂名的五经博士,品级低微,又无实职,哪有上朝的资格?咳咳咳……
再说,我今日起来,便觉得头昏沉得厉害,胸口也闷,怕是旧疾又要犯了……实在难以支撑,可否……可否请公公回禀皇祖父,准我告假一日?”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希望,自己这番“病弱”的表演,能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奏效。
门外静默了片刻。
就在朱瞻壑以为有戏的时候,王瑾瑜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恭敬,但那恭敬底下透出的意味,却让朱瞻壑心头一凉。
那声音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笑意,仿佛早料到他会有此一说。
“世子爷,您就别为难奴婢了。”
王瑾瑜不急不缓地道。
“皇上的口谕说得明白,让您务必去。皇上还特意吩咐了。”
他顿了顿,声音稍微压低,却字字清晰。
“若世子爷身子‘实在不适’,或觉得‘资格不够’,那也无妨。皇上说了,可以派两队军马来,‘协助’世子爷更衣,再‘护送’世子爷入宫。务必让世子爷‘体体面面’地出现在朝会上。”
派两队军马来“请”?!
朱瞻壑沉默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最后那句话,简直是赤裸裸的威胁!什么“协助”、“护送”、“体体面面”,翻译过来就是。
你不自己乖乖去,我就让人把你“架”过去!到时候,那场面可就更难看了,他朱瞻壑怕是要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连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都保不住。
皇祖父这是铁了心,不给他任何退缩的余地啊!
他站在冰凉的地面上,初秋清晨的寒意透过单薄的靴底传来。门外,王瑾瑜不再催促,但那沉默的等待本身,就带着巨大的压力。院墙之外,隐隐约约,似乎真的传来了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也不知是真实,还是他过度紧张下的幻觉。
半晌,朱瞻壑极其缓慢地、几乎是认命般地,长长吐出了一口胸中的浊气。
那气息里,充满了无奈、恼火,以及一丝对即将到来的、充满未知与敌意的早朝场面的深深厌烦。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了。
“……请公公稍候。”
朱瞻壑终于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刻意装出来的虚弱还要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蕴藏着怎样的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
“容我更衣。”
门外,王瑾瑜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加深了些,躬了躬身,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奴婢就在此处等候世子爷。”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汉王府这扇平日里罕有外人叩响的侧院大门,终于“吱呀”一声,被从里面缓缓拉开了。
朱瞻壑站在门内。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相对正式些的青色袍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脸色依旧带着些苍白,但眼神却已不见晨起时的惺忪或刻意表现的惶惑,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抬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门外,王瑾瑜带着几个低眉顺眼的小内侍垂手而立,见他出来,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侧身让开道路。
“世子爷,请。车驾已在府门外备好了。”
朱瞻壑没有立刻迈步,而是抬眼,望了望东方天际那越来越亮的晨光。晨曦微露,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他知道,踏出这一步,坐上那辆驶往皇宫的马车,就意味着他不得不直面那个被皇祖父强行推上去的、充满审视、猜忌与敌意的舞台。
沉默了片刻,他终于还是迈开了脚步,朝着汉王府大门的方向走去。
奉天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高高的御座之上,朱棣面无表情地端坐着,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有些空泛,目光仿佛穿透了下方黑压压一片、屏息凝神的文武百官,也穿透了巍峨的殿宇宫墙,落在了某个遥远而令人心绪难平的地方。
他一手随意地搭在龙椅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冰凉的鎏金表面,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里,却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龙颜不展,圣心难测。
这是所有臣子此刻最直观的感受。
昨日的连番举动——先是单独召见汉王世子用膳长谈,紧接着破例让其进入文渊阁参与机务,最后更是力排众议,强授其象征文脉清贵的五经博士之职——早已如巨石投湖,在朝堂内外激起了滔天巨浪。
一夜之间,不知多少府邸书房灯火通明,不知多少人心头揣测翻涌,难以安枕。
此刻,站在文官班列最前方的太子朱高炽,依旧保持着那份固有的、近乎刻板的恭敬与肃穆,微微垂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外界一切波澜都与他无关。
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宽阔的官袍下摆,有着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动,那是他过于紧绷的身体难以完全控制的表现。
站在他侧后方的皇太孙朱瞻基,更是收敛了昨日或许因父亲监国理政而生的些许轻松,站得笔直如松,比太子还要端正几分,年轻俊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唇角泄露出一丝内心的凝重。
杨士奇、夏原吉等几位重臣,表面上看去也是一派沉静,仿佛老僧入定。然而他们低垂的眼皮下,眼神却不时微微闪动,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文渊阁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