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夜色如墨。
张嬷嬷领着苏青鸾，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七拐八绕地穿行在相府的抄手游廊里。寒风卷着雪沫子，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刮得人脸上生疼。苏青鸾紧紧跟在张嬷嬷身后，压低了帽檐，将大半张脸埋在粗糙的衣领里，目光却警惕地扫过四周。
相府的夜晚比白日更显冷清，除了巡夜的家丁偶尔走过，便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前世，她对这条路再熟悉不过，从西跨院到柳姨娘的汀兰院，不过百步之遥，却像是隔着一道天堑。王氏看管森严，寻常时候，她连汀兰院的门都靠近不得。
“三小姐，慢点走，脚下滑。”张嬷嬷回头叮嘱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汀兰院就在前面了，姨娘特意吩咐过，今晚撤了院里的丫鬟，就等着您来呢。”
苏青鸾点了点头，脚步放得更轻。
转过一道月洞门，眼前便出现了一座雅致的小院。院门口没有挂灯笼，只有墙角的几竿翠竹，在风雪中傲然挺立，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清逸。这便是汀兰院了，柳姨娘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柳姨娘本是书香门第的女儿，因家道中落，才不得已嫁入相府做了妾。她性子温婉，不喜争宠，平日里只爱读书写字，在这后院的勾心斗角里，活得像个透明人。也正因如此，王氏才没有把她放在眼里，由着她守着这座小院，过着半隐居的日子。
张嬷嬷轻轻推开院门，一股淡淡的墨香夹杂着药香，扑面而来。
“姨娘，老奴把人带来了。”张嬷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正屋的门应声而开，昏黄的油灯从屋里透出来，映出一道纤细的身影。
柳姨娘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裙，外面罩着一件藕荷色的披风，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着，用一根木簪固定着。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愁绪，却依旧难掩那份清雅的气质。
看到苏青鸾的那一刻，柳姨娘的眼睛倏地红了，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粗糙的棉衣传过来，烫得苏青鸾鼻尖一酸。
“青鸾……我的孩子……”柳姨娘的声音哽咽着，指尖轻轻抚摸着苏青鸾冻得发紫的脸颊，“你受苦了。”
苏青鸾看着柳姨娘泛红的眼眶，前世那些温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柳姨娘偷偷给她送的点心，在她被王氏罚跪时悄悄递来的棉袄，在她被苏明月欺负时柔声的安慰……这些微不足道的善意，是她在这冰冷的相府里，唯一的光。
“柳姨娘……”苏青鸾的声音有些沙哑，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这四个字。
柳姨娘摇了摇头，伸手拭去眼角的泪水，拉着她走进屋里，反手关上了门。
屋里很暖和，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映得满室生辉。桌上摆着一壶热茶，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快坐下暖暖身子。”柳姨娘拉着苏青鸾坐在炭盆边的椅子上，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这是驱寒的姜茶，喝了暖暖身子。”
苏青鸾接过茶杯，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她看着柳姨娘，开门见山地说道：“柳姨娘，我这次回来，是有事求您。”
柳姨娘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她坐在苏青鸾对面的椅子上，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你想说的，我大概能猜到几分。王氏的手段，我比谁都清楚。你能活着回来，是你的福气，也是你的造化。”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你是不是想报仇？”
苏青鸾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抬眸看向柳姨娘，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她没想到，柳姨娘竟然如此通透。
柳姨娘轻轻叹了口气：“你是个苦命的孩子。在这相府里，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受了多少委屈。王氏心狠，明月跋扈，顾世子薄情寡义，他们欠你的，你该讨回来。”
苏青鸾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放下茶杯，站起身，对着柳姨娘深深鞠了一躬：“姨娘，我知道这件事风险很大，若是牵连到您，我……”
“你不必多说。”柳姨娘打断了她的话，伸手扶起她，“我在这相府里活了十几年，早就看透了。王氏容不下我，也容不下你。若是你能翻身，或许我还能有一条活路。”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是苏青鸾从未见过的锋芒。原来，这位看似温婉的姨娘，并非真的与世无争，只是将锋芒藏在了心底。
“说吧，你需要我做什么？”柳姨娘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苏青鸾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复仇的火焰：“我要去三日后的百花宴。我要在宴会上，揭穿王氏和顾晏之的阴谋，让苏明月身败名裂！”
柳姨娘的瞳孔微微一缩，显然是被苏青鸾的计划惊到了。百花宴是京城贵女们的盛会，届时，京中所有的名门望族都会到场，顾晏之要在宴会上向苏明月求亲，这是王氏和顾晏之精心策划的一场大戏。苏青鸾若是在宴会上发难，无异于在太岁头上动土。
“你可想好了？”柳姨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百花宴上高手如云，王氏和顾晏之早有准备，你若是一个不慎，不仅报不了仇，还会赔上自己的性命。”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苏青鸾的声音斩钉截铁，“前世，我就是在那场百花宴后，彻底沦为了京城的笑柄。今生，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她看向柳姨娘，眼神恳切：“姨娘，我需要一件像样的衣服，需要一个能进入百花宴的身份。除此之外，我还需要您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柳姨娘点了点头。
“我要查当年我生母的死因。”苏青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总觉得，我生母的死，没有那么简单。王氏说她是病逝的，但我怀疑，她是被王氏害死的！”
前世，她从未怀疑过生母的死因，只当是自己命苦。可如今想来，生母去世的时机太过蹊跷，恰好是在她生下自己不久后，而王氏在她生母去世后，便迅速接管了相府的中馈，这其中，定然藏着猫腻。
柳姨娘的脸色沉了沉，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这件事，我会帮你查。当年你生母去世时，我已经入府了，只是那时我地位低微，不敢多问。但我隐约记得，你生母去世前，王氏曾去过她的院子。”
苏青鸾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果然如此！
王氏，你不仅害了我，还害了我的生母！这笔账，我一定要算！
“衣服和身份的事，你放心。”柳姨娘的声音拉回了苏青鸾的思绪，“我这里有一件我年轻时的衣裙，是我陪嫁过来的，料子还算不错，你穿应该合身。至于身份……”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百花宴是由长公主举办的，长公主最是爱才，每年都会邀请一些有才学的女子参加。我可以以我的名义，向长公主举荐你，就说你是我的远房侄女，擅长诗词歌赋，想来长公主不会拒绝。”
苏青鸾的眼睛亮了亮：“多谢姨娘！”
“不必谢我。”柳姨娘摇了摇头，“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她站起身，走到内室，片刻后，拿着一件水绿色的衣裙走了出来。衣裙的料子是上好的杭绸，上面绣着淡淡的兰草纹，虽然款式有些旧了，但依旧素雅精致。
“这是我未出阁时最喜欢的一件衣服，你试试看合不合身。”柳姨娘将衣裙递给苏青鸾。
苏青鸾接过衣裙，走进内室换上。
当她从内室走出来时，柳姨娘的眼睛亮了亮。
洗髓伐脉后的苏青鸾，身形纤细挺拔，原本因常年营养不良而蜡黄的脸色，此刻虽然依旧苍白，却透着一股清丽的气质。水绿色的衣裙穿在她身上，衬得她眉眼如画，宛如一朵在寒风中悄然绽放的兰草，清丽脱俗，让人移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