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稍作停顿,语气更显耐人寻味:“此外,瑞金同志,你刚到汉东任职,必要的人事调整中央予以支持,但核心需利于地方稳定与发展大局。
如今出现这般严重混乱,是否说明你的工作方法有些操之过急?领导班子磨合、干部队伍思想状态,这些都是需通盘考量的重要因素!”
这已是相当严厉的批评。沙瑞金紧握话筒,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然而,更让他内心震动的指示还在后面。领导话锋一转,提及丁义珍:“我们了解到,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被你们‘双规’审查已有一段时间。
这么久以来,若证据确凿充分,早该移送司法机关;若查无实据,便应尽快给出明确结论,恢复该同志工作。
当前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本身就不合常规!尤其在这个敏感时期,一位主管经济工作的副市长长期缺位,更严重扰乱了正常工作秩序!
中央不希望在汉东再看到类似‘大风厂事件’的情况发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几乎是明确要求释放丁义珍。沙瑞金顿感无力,他清楚这是更高层力量的直接介入,是对他前期工作举措过于激进的反制。
或许是察觉到沙瑞金的困境,也为更有效地掌控汉东局势,电话那头最后作出一项看似支持、实则深意暗藏的安排:
“当然,中央理解你在汉东开展工作的难度。为支持你的反腐工作、强化办案力量,最高检反贪总局的侯亮平同志将以特派员身份,即刻赶赴汉东,协助并主持相关反贪调查工作。希望你们同心协力,尽快打开工作局面。”
放下电话,沙瑞金陷入长时间沉默。大风厂事件的鲜血、中央的批评、针对丁义珍案件的施压,以及侯亮平这位携“尚方宝剑”空降的特派员……所有压力交织,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艰难。
沙瑞金本是肩负反腐使命赴汉东,却未料查处的首个涉嫌贪腐官员便引发如此大风波,关键是目前尚无任何证据能证明丁义珍存在贪腐行为。
次日上午,汉东省委常委会会议室内气氛异常凝重。
所有常委悉数到场,众人皆知,此次会议将敲定大风厂事件后一系列关键人事处置方案,亦将影响汉东未来的政治格局走向。
省委书记沙瑞金端坐主位,神情严肃地扫视全场,开门见山:“同志们,今天召集大家开会,有几项重要议题需共同审议。
首先是关于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同志的相关问题。昌明同志,作为省检察院检察长,请你向常委会汇报对丁义珍同志的调查进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季昌明身上。季昌明扶了扶眼镜,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语气平稳却道出令部分人暗自吃惊的内容:
“瑞金书记,各位常委同志。依据最高检移交的线索,我省检察院反贪局依法对丁义珍同志涉嫌行贿问题开展了审慎全面的调查。
截至目前,除涉案人员赵德汉的单方面陈述外,尚未发现其他能直接证实丁义珍同志存在行贿行为的书证、物证,也未形成完整的资金流向证据链。案件调查工作……暂时无突破性进展。”
这一结果虽在部分人预料之中,但经季昌明在会议上正式公布,会场内仍出现一阵细微骚动。
沙瑞金听完汇报,面无喜怒,沉思片刻后用沉稳的声音宣布处理决定:
“既然经严格细致调查,未找到确凿证据证明丁义珍同志存在问题,我们就必须尊重事实、尊重法律,更要信任我们的干部。
我提议,并提请常委会审议:鉴于现有证据不足,撤销对丁义珍同志的所有指控,立即解除其‘双规’措施,宣告其无罪并予以释放,同时恢复其京州市副市长职务,继续主持光明峰项目相关工作。”
他将目光转向李达康,特意叮嘱:“达康同志,会议结束后,请你亲自与丁义珍同志谈话。
要明确告知他,组织此前的调查是正常工作流程,是对干部负责的体现,希望他正确看待此事,切勿产生思想包袱和抵触情绪。
组织会通过适当方式为他消除不良影响、恢复名誉,希望他放下心理负担,全身心投入工作,尽快返岗,全力推进光明峰项目建设,弥补此前耽误的时间!”
李达康当即点头回应:“好的,沙书记,请您和省委放心,我一定妥善做好义珍同志的思想工作,确保他心情舒畅地投入工作。”
但他随即提出实际问题:“沙书记,丁义珍同志恢复原职并主持光明峰项目,那现任光明区委书记易学习同志……该如何安排?”
提及易学习,沙瑞金脸色明显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严厉:
“易学习同志的问题,与丁义珍同志性质完全不同!
他在未充分掌握大风厂复杂历史背景及工人真实诉求的情况下,工作方式简单粗暴,决策过于激进,盲目推进强制拆迁,
最终引发‘一一六’特大火灾伤亡事件,造成极为恶劣的社会影响和无法挽回的人民生命财产损失!其行为情节恶劣,后果极为严重!”
他稍作停顿,公布对易学习的最终处理意见:“基于以上情况,为严肃党纪政纪,我提议:给予易学习同志党内严重警告、行政记大过处分,
同时免去其京州市委常委、光明区委书记职务,作降职使用,另行安排工作。大家就此议一议吧。”
这样的处分堪称严厉,几乎断送了易学习在重要领导岗位的发展前途。
会场内一片寂静,无人提出反对意见。
李达康嘴唇动了动,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这位老搭档已是第二次为自己承担责任,但看着沙瑞金不容置疑的神情,再想到大风厂那片狼藉的焦土,他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心里清楚,易学习必须为这场灾难承担相应责任,这是平息舆论怒火、向中央和民众有所交代的必要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