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过后，空气里多了几分清冽。谢建国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穿梭在各个工地之间，腰杆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直。儿子的计策果然奏效，那场“危机”非但没有击垮安泽实业，反而像是一块试金石，将他们的信誉打磨得锃亮。
“老张，你看这事闹的，虽然货是厂家的问题，但咱们安泽认账！这就是态度！”谢建国拍着胸脯，唾沫星子横飞。
“老谢，你这儿子了不得啊！”被称作老张的包工头竖起大拇指，“听说你主动赔了钱，还给了一千块辛苦费？这年头，讲信誉的人不多了！我手头这个小工程，下批辅料就定你家了，给个老哥价！”
类似的场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不断上演。口碑这东西，传起来比风还快。安泽实业“童叟无欺、勇于担责”的名声，竟在新北区的建筑圈子里不胫而走。
订单，开始像雪花一样飞来。
小小的仓库很快堆满了恒通建材发来的货，谢建国不得不雇了两个临时工，整天忙得脚不沾地。看着账本上不断跳动的数字，谢建国晚上数钱都要数到手抽筋，他终于明白儿子为什么要开公司了——这钱生钱的速度，比他在工地上搬砖可快多了。
然而，谢安泽却并没有被眼前的繁荣冲昏头脑。他知道，根基不稳，地动山摇。
这天，他把父亲叫到了办公室。
“爸，这周的流水有多少？”谢安泽看着面前的财务报表，头也不抬地问道。
谢建国咧着嘴，伸出两根手指：“毛利，差不多有二十万！安泽，你算算，这纯利得有多少？咱们是不是该……该买辆小轿车了？”
“车不急。”谢安泽放下笔，抬起头，目光清亮，“爸，我问你，咱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谢建国一愣，挠了挠头：“问题？钱不够花？”
“是信任的脆弱。”谢安泽站起身，走到窗边，“咱们现在是靠着‘讲信誉’在赚钱，但如果哪天，恒通建材彻底烂了，或者赵德柱再来一招更狠的，咱们怎么办？咱们手里没有定价权，没有核心产品，就是无根浮萍。”
谢建国听得一愣一愣的：“那……那咋办？”
“办厂。”谢安泽转过身，语气坚定，“咱们不只做代理，咱们要自己做品牌。”
“啥？办厂？”谢建国吓得差点跳起来，“安泽，你疯了？办厂要多少钱？还要买设备、招工人……咱们哪懂这个啊！”
“不懂可以学。”谢安泽走到桌前，铺开一张常州地图，“爸，你看着。新北区这边，地皮贵，咱们买不起。但你看这儿，常州西郊的工业新区，地皮便宜，政策优惠，而且靠近高速路口，物流方便。”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咱们用现在的利润，去那边租个厂房，先不买新设备，咱们买二手的，甚至可以去收购一家濒临倒闭的小厂，连厂带设备一起拿下来。主打产品，就做咱们最熟悉的——PVC管材和电线管。”
谢建国看着地图上那个陌生的地点，心里七上八下的：“这……这能行吗？万一亏了……”
“不会亏。”谢安泽打断了父亲的担忧，“咱们有现成的销售渠道，有工地上的客户，只要咱们的产品质量过硬，价格比大厂便宜两成，他们没理由不买。而且，咱们自己生产，成本能压到最低，利润空间就出来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爸，这叫‘全产业链布局’。从生产到销售，咱们自己说了算。到时候，赵德柱和李哥，就算想搞鬼，也找不到咱们的把柄，因为咱们不靠别人供货！”
谢建国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自己说了算”这句话，他听明白了。他看着儿子自信满满的样子，心里的那点疑虑，终于烟消云散。
“好！干！”谢建国一拍大腿，“听你的！咱们这就去西郊看看！”
说干就干。
第二天，谢安泽请了假，父子俩骑着自行车，顶着秋风，直奔西郊。
工业新区的风带着尘土味，规划整齐的厂房区里，不少企业刚刚起步，机器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们找到了一家名为“宏发建材”的小厂。
厂门口杂草丛生，几个工人正百无聊赖地蹲在墙角晒太阳。一个愁眉苦脸的中年男人——也就是厂长，正坐在办公室里抽烟。
“王厂长，听说你这厂子，想转让？”谢建国开门见山。
王厂长抬起头，看到是两个穿着朴素的父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但还是叹了口气：“是啊，资金链断了，干不下去了。你们要是想租，租金好说，但设备……你们也用不上。”
“我们想买。”谢安泽开口了。
王厂长愣住了：“买？你们……出多少钱？”
谢安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几台虽然老旧但保养得还算不错的挤塑机，问道：“王厂长，你这设备，用了几年？还能用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