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伴随着最后一声沉闷的巨响,两人撞穿了不知第几十层楼板,视野中的光线彻底消失。
世界,坠入了绝对的黑暗。
还有死寂。
灰尘与碎屑簌簌落下,空气中弥漫着混凝土的粉末与金属的锈味。这里是这座摩天大楼最深处的地基,一个废弃的地下商场。电力系统早已瘫痪,所有的灯光都已熄灭,只有绝对的、令人心安的黑暗。
这黑暗,是他们此刻唯一的避风港。
青雉重重地靠在一排倾倒的金属货架上,胸膛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破碎的风箱声。他能清晰感觉到,体内的力量,那股伴随了他数十年的冰冻权柄,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失。冰河世纪的极限释放,几乎抽干了他的一切。
他的身体在打颤,那不是因为力竭,而是一种残留在神经末梢的、对于天穹之上那轮暗红太阳的本能恐惧。
然而,安宁只是奢望。
这片由人类自己打造的、用以躲避风雨的地下堡垒,并不能阻挡那无孔不入的“生命”。
“滴答……”
一滴黏稠的液体从天花板的通风口边缘渗出,悬在空中,拉成一道晶莹的红丝,然后悄无声息地滴落在地。
那不是水。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嘶……嘶啦……”
某种物体在狭窄的金属管道内摩擦、蠕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幽幽传来。声音黏糊、湿滑,在死寂的黑暗中被无限放大,刮擦着两人的耳膜。
红色的流体,那曾是人类血肉的物质,展现出了近乎于“道”的恐怖渗透力。它们从通风管道的百叶窗缝隙,从天花板的龟裂纹路,从紧闭的防火门门缝之下,一寸寸、一缕缕地挤了进来。
它们在黑暗中汇聚,在地板上蔓延,无声地勾勒出人形的轮廓。
然后,更可怕的攻击开始了。
那不是针对肉体,而是直指灵魂的审判。
“青雉大将……库赞先生……”
一个稚嫩、怯懦,且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的声音,在黑暗中突兀地响起。
“……你在哪里?我好怕……”
青雉的身躯,猛地一震。
这个声音!
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已经将它用最厚的冰层封存在记忆的禁区,以为永世不会再被触碰。
那是奥哈拉的冲天烈焰中,那个抱着一堆书籍、眼神倔强又无助的女孩。
那个被他亲手放走,也因此背负了一生枷锁的……妮可·罗宾。
幻觉?
不。
那声音是如此真实,甚至连其中的颤抖和恐惧都分毫不差。
紧接着,商场内那早已失灵的广播系统,突然爆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
“滋啦——”
一个厚重、威严,充满了不容置喙的铁血意志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地下空间。
“库赞!”
“你还在犹豫什么?!”
“这就是你所追求的正义吗?像一只过街老鼠,躲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苟延残喘!”
轰!
这一声,仿佛一道雷霆,直接劈进了青雉的脑海。
他的眼神瞬间涣散,呼吸变得无比急促。冷汗,大颗大颗地从额角滑落,沿着他那张因力竭而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尘埃里。
那是……泽法老师的声音。
是那个用布满伤痕的拳头教导他何为“正义”,最后却在漫天炮火中,死在他眼前的恩师。
一时间,奥哈拉的火,顶上战争的血,庞克哈萨德的冰与火,无数的画面在他眼前疯狂闪回。他的信念,他的人生,他的一切,都在这短短几句质问下,开始剧烈动摇。
而在另一边,始终保持着猎食者般警惕的艾斯德斯,也停下了脚步。
她的身体僵住了。
因为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北方边境那永不停歇的暴风雪中,父亲那如同熊吼般豪爽的笑声。
她听到了族人们围着篝火,撕扯着烤肉,高唱着战歌的欢呼。
那些早已死去的人。
那些早已被她亲手埋葬在记忆最深处,视作无用“软弱”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