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京茹立刻接上,语气陡然一转,眉眼间那点压不住的得意又飘了出来,
“哪像我找的这个?家里就他一个顶门立户的男丁,爹妈都带着妹妹支援大西北建设去了,光荣!”
她伸出三根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整整三间亮堂堂的正房!现在就他一人住一间,另外两间……哎,就那么空着,落灰呢。”
她说完,重新靠回炕沿,慢悠悠地又嗑起瓜子。
在一声高过一声的“三职工家庭”、“京茹真是掉进福窝里了”的赞叹声中,秦京茹只觉得耳根发烫,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整个人像飘在云彩里。
眼见日头西斜,到了该张罗晚饭的钟点,她才如梦初醒,赶紧起身,半是客气半是炫耀地把一屋子意犹未尽的邻居婶娘都送出了门。
院门一关,她脸上的笑便收了几分,转身朝着院里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爸!”
“哎!来了来了!”秦父几乎是应声而出,搓着手,脸上还挂着晌午那顿硬菜带来的红光。
秦京茹从怀里摸出五块钱,崭新的票子拍在秦父手里,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
“去村里小卖部,割一斤酱卤的牛肉,要筋头少、切得薄的那种。再称点零嘴儿。剩下的钱,打两瓶好的散白回来。”
她顿了顿,看着父亲有些愣怔的脸,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城里人才有的算计和底气:
“我在家最多待两天就走。这两天,别抠抠搜搜的,该吃吃该喝喝。
把我伺候舒坦了,往后我手指缝里随便漏点儿,不比你们在地里刨一年食儿强?”
“哎!对对对!妮儿说得在理!”
一旁的秦母忙不迭地附和,脸上笑开了花,推了秦父一把,“还不快去!听闺女的!”
秦父攥紧了钱,连连点头,转身就小跑着出了院子。
秦京茹目送他离开,又转向厨房,声音脆亮地吩咐:
“妈!您让秦大山把灶火捅旺点儿!火不旺,那羊肉炖不烂,白费了好料!
还有,蒸馒头多揣点儿碱,我就爱吃那股子碱香味儿!”
厨房里传来秦母忙不迭的应和声和拉风箱的呼呼声。
夜幕落下,油灯昏黄的光晕笼着小方桌。
秦京茹跷腿坐在条凳上,指尖捏着下午买来的桃酥,慢条斯理地吃着碎屑。
秦父坐在对面,目光却总忍不住往桌上那两大碗油亮红润的炖肉上瞟——猪肉肥厚,羊肉酥烂,香气混着灶火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他手边,是那瓶刚打回来、标签簇新的散白酒。
秦母和秦大山把最后一道炒白菜端上桌,一家人才算坐齐。
秦父拧开酒瓶盖,“滋啦”倒了两杯,酒香顿时散开。
秦京茹把最后一点桃酥塞进嘴里,拍了拍手,拿起筷子,先给自己夹了块颤巍巍的肥羊肉。
“爸,妈,你们也吃,别光看着。”
她嘴里嚼着,话音有些含糊,语气却像个发赏的主家,
“等我回了城里安顿好,有空就回来看你们。该买啥买啥,短不了你们的。”
她筷子一转,指向闷头扒饭的秦大山,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奚落:
“还有你,秦大山!不是我说你,你跟我对象差不多岁数吧?
人家一个月稳稳当当三十八块五!你呢?吭哧吭哧干一年,能攒下这个数不?”
她嗤笑一声,“就你这样,以后哪家姑娘肯跟你?打光棍的命!”
“砰!”
秦大山把碗往桌上一顿,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手指头差点戳到秦京茹鼻尖:“秦京茹!你得意什么?!不就是巴上个城里人吗?!
看他那横样,往后有你的好果子吃!天天挨揍,揍死你!”
秦京茹被他吼得一怔,随即却“噗嗤”笑了出来,非但没恼,反而扬起下巴,眼神里满是“你奈我何”的轻蔑:
“我乐意!他就算揍我,我也吃香喝辣,住敞亮屋子!”
她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秦大山,话我给你撂这儿——这两天你把我伺候舒坦了,念在兄妹一场,往后你娶媳妇,我手指缝里漏点,也够你撑场面。要是还像现在这样给脸不要脸……”
她拖长声音,眼神冷了下来:
“以后你就是跪着求到我门上,我也当你是个屁。”
秦母一看桌子上的火药味,赶紧站起身,一把将梗着脖子的秦大山给摁回凳子上,脸上堆起讨好的笑,两头劝:
“大山!少说两句!京茹这都要嫁人了,难得在家住两宿,你这当哥的不好好照应,还吵吵啥?”
她转头又对着秦京茹,声音放软,“妮儿,你哥就这驴脾气,嘴上没把门的,心不坏!
你往后在城里站稳了,他要是真遇上过不去的坎儿,你这当妹子的,可不能看着不管啊……”
秦京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眼皮都没抬,又伸筷子精准地夹走一块炖得最烂糊的羊肉,放进嘴里慢悠悠嚼着。
“妈,就他这副德行,”她咽下肉,才凉凉地开口,
“我凭什么帮他?帮了也是白眼狼。”
“哎呀,你这孩子……”
秦母赶紧打圆场,“你哥就是有口无心,你还不知道他?”
秦京茹不接这话茬,又尝了口肉,这才像是施恩般,斜睨着满脸不服的秦大山,一字一顿道:
“嗯,这肉炖得还凑合。”
她话锋一转,筷子尖几乎点到秦大山鼻子上,“秦大山,你听好了。从今往后,在家你要是再敢对我大呼小叫,再想把我当丫鬟使唤……
你就等着打一辈子光棍吧。我说到做到。”
秦大山额角青筋一跳,拳头攥紧,眼看又要发作。
秦母在桌下狠狠拧了他大腿一把,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秦母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连连点头:“行,行!京茹你放心,以后大山要是再敢跟你犯浑,妈第一个不答应!”
她说着,殷勤地往秦京茹碗里又夹了两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来来,妮儿,多吃点!
他爸,你也动筷子,别光看着酒!
吃肉,都吃肉!”
秦京茹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拿起馒头,就着满桌在她归来后才有的“盛宴”,姿态优雅地吃了起来。
灯光下,她俨然已是这个家里,说一不二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