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飞回到轧钢厂,没去自己工位,径直找到了车间主任郭大撇子。
郭大撇子正叼着烟卷看生产报表,一抬头看见张浩飞站在面前,惊得烟差点掉下来,脱口而出:“张浩飞?!你……你怎么跑出来了?!”
张浩飞被他这话问得一愣,眉头微皱:“郭主任,您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跑出来了’?”
“不是……”郭大撇子赶紧把烟拿下来,压低声音,一脸难以置信,
“老易……易师傅上午亲口跟我说的,说你因为……因为那什么……被公安抓走了,都关进看守所了!这还能有假?”
张浩飞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嘴角却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呵,易师傅是这么说的?”
他顿了顿,语气恢复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清晰:
“郭主任,您误会了。昨天是秦淮茹她乡下来的表妹,没打招呼就回村开结婚证明去了,秦淮茹找不到人着急,报了案。
公安同志不了解情况,请我去配合调查,问清楚也就没事了。就这么简单。”
郭大撇子眼睛瞪得更圆了,声音都变调了:“真的假的?!可……可老易那意思,明明是你把人家姑娘给……给糟蹋了,这才进去的!
现在厂里都传遍了,说你过两天就要吃枪子儿!”
“放他妈的屁!”
张浩飞猛地拔高声音,脸上瞬间涨红,不是羞的,是纯然的怒火:“郭主任!这话能乱说吗?!
那是秦淮茹的堂妹,秦京茹!我正儿八经的对象!
她回村就是开我俩的结婚证明!
我明天就要和她领证结婚了!”
他向前逼近一步,胸膛起伏,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郭主任,您给评评理!他们这不仅仅是造谣,这是要毁了我!是要我的命!
我清清白白一个工人,被扣上这么个屎盆子,以后我还怎么做人?在厂里还怎么抬头?”
他死死盯着郭大撇子,一字一顿:“这事儿,您得给我做主。
易忠海必须给我个交代——我要他去广播室,当着全厂职工的面,给我赔礼道歉!澄清谣言!少一个字都不行!”
郭大撇子被他这连珠炮似的质问和强硬态度震住了,额头冒汗。
一边是言之凿凿、愤怒委屈的张浩飞,另一边是厂里的八级工老师傅易忠海……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张浩飞,张浩飞,你冷静,先冷静!”郭大撇子抬手虚按,试图缓和,
“易师傅……毕竟是厂里的老师傅,八级工,这……让他上广播室道歉,是不是……”
“那我的名声就活该被糟蹋?”张浩飞打断他,眼神冷硬,
“郭主任,我先去人事科开结婚证明。这是铁证!”
他稍微退后一步,给了郭大撇子一点转圜的空间,但话里的钉子依然锋利:“我先听您的,您去找易忠海说说。
但如果他的‘道歉’不能让我满意,不能还我清白——那我只能拿着结婚证明,去找厂长,去找书记,一级一级往上说这个理!”
张浩飞大步流星地穿过车间,径直走向郭大撇子办公室的一幕,被不少余光瞥见的工友逮了个正着。
原本规律运转的机器声仿佛都滞涩了一瞬,好几双眼睛偷偷跟着他的背影移动。
“哎,看!张浩飞!”
“他不是进去了吗?怎么……”
“找郭主任去了?这是……没事了?”
“不能吧,易师傅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细碎的议论在机器轰鸣的间隙里滋生。
没过几分钟,又见张浩飞从主任办公室出来,脸色紧绷,脚步带风,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一车间摸不着头脑的人面面相觑,手里的活儿都慢了几分。
不远处的工位上,易忠海正低头校准一个精密部件,眼角的余光却同样捕捉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手上的动作微不可查地一顿,眉头瞬间拧紧。
几乎是同时,正在给易忠海递工具的秦淮茹也看到了,她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工具箱里,脸色“唰”地白了。
她猛地扭头,惊慌地看向易忠海,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一、一大爷……您看见了吗?张……张浩飞他……他怎么出来了?!”
易忠海缓缓关掉了自己这台机器的电源,嗡嗡声戛然而止,在他周围制造出一小片突兀的寂静。
他面色沉凝,点了点头,目光还望着张浩飞消失的门口方向,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嗯,看见了。”
他心里翻腾起来——看守所怎么可能随便放人?除非……
一个念头闪过,易忠海眼神一凛,低声对凑过来的秦淮茹道:“恐怕……是你妹妹秦京茹回来了。”
秦淮茹闻言一愣,随即也想到了这种可能,脸色变幻不定。
除了秦京茹本人出现、并且说出对张浩飞有利的证词,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能让昨天被那样带走的张浩飞,今天就像没事人一样回到厂里。
另一边,张浩飞熟门熟路地跑到人事科,干净利落地开好了结婚证明,捏着那张盖着红章的纸,心里踏实了大半。他转身又回了车间,没去别处,先回了自己所在的二班组。
“哥几个,我回来了。”他朝熟悉的工友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没多解释,但那股坦然劲儿反倒让人不好多问。
接着,他走到自己师傅刘有山的工位旁。刘有山正戴着老花镜琢磨一张图纸,见徒弟过来,抬了抬眼。
“师傅,”张浩飞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昨儿个是场误会。
我被易忠海……易师傅误举报了,公安同志请我去配合调查。
现在事情查清楚了,我就回来了。”
刘有山放下图纸,仔细看了看张浩飞的神色,见他眼神清正,不像撒谎,便点了点头,脸上严肃的表情松动了些:“嗯,回来就好。回来就安心干活。
今天的情况,我会在生产日志上备注清楚,考勤应该不影响。”
“谢谢师傅。”张浩飞应了一声,没再多话,转身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工位前。
握着冰凉的锉刀,他心里默念:使用,六级钳工技能卡。
仿佛一道清凉的电流瞬间窜过脑海,紧接着,海量的图纸解析、工艺要点、手法诀窍、疑难解决方案……
无数他之前需要摸索很久甚至根本接触不到的高级钳工知识与肌肉记忆,如同原本就属于他一般,清晰地烙印在意识和身体里。
再拿起那个二级工件时,感觉截然不同。每一个尺寸,每一次下刀,都变得游刃有余,精准得仿佛本能。
之前需要聚精会神才能完成的步骤,现在如同吃饭喝水般自然流畅。
就在他沉浸于这种技艺飙升的奇妙感觉时,车间另一头,郭大撇子揣着烟,晃到了易忠海的工位旁。
他掏出根烟递过去,自己也点上一根,吐了口烟雾,才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师问罪的意味:
“老易啊,刚才张浩飞来我这儿,把事儿掰扯明白了。人家就是被公安请去问了话,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易忠海瞬间紧绷的侧脸,“他跟秦淮茹那堂妹,正儿八经要结婚了,刚从我这儿离开,就是去人事科开证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