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撇子弹了弹烟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这……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什么QJ、看守所……这不成了造谣了吗?
现在厂里风言风语都传疯了,你让我这车间主任,很难做啊。”
易忠海一听这话,手里的工件“哐当”一声差点脱手砸在台面上!
他猛地关掉机器,刺耳的运转声戛然而止,扭过头,脸上写满了惊疑和难以置信:
“郭主任!你……你刚刚说什么?!张浩飞要结婚?!和淮茹的表妹?!哪个表妹?叫什么名字?!”
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连不远处正心神不宁的秦淮茹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淮茹浑身一颤,也急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凑了过来,脸色苍白地看着郭大撇子,等待答案。
郭大撇子被易忠海这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愣,心里犯嘀咕:好家伙,不知道的还以为张浩飞要娶的是你易忠海闺女呢……
他立刻想起易忠海是绝户,这比喻不妥,赶紧干咳两声掩饰过去:
“咳!老易,张浩飞具体娶淮茹的哪个妹妹,这个……跟眼下的事儿关系不大。”
他把话题拽回重点,脸色严肃起来,“现在的问题是,你早晨跟我说的那些话——说张浩飞‘那什么’了女同志,现在整个厂里都传得沸沸扬扬,对张浩飞同志的名誉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他吸了口烟,盯着易忠海:“张浩飞的意思很明确,要求你通过厂广播室公开澄清事实,并向他本人道歉。”
“不行!”易忠海几乎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脸色铁青。
他是院里的“一大爷”,厂里的八级老师傅,让他给一个二级工、还是他眼中的“刺头”公开道歉?
这张脸往哪儿搁?
威信何在?
“老易!别意气用事!”郭大撇子把烟头摁灭,语气加重,带着警告的意味,
“这事儿要是真闹大了,捅到厂领导那儿,一查谣言源头,最先就是从咱们车间传出去的!
随便找几个人问问,都知道话是从你这儿出来的!
到时候,就算领导念你是老师傅不想处理,众目睽睽之下,能不处理吗?
板子打下来,你以为你能躲得开?”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易忠海因愤怒和难堪而发热的头脑上。
易忠海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挣扎之色明显。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抬起头,声音干涩地对郭大撇子说:“郭主任……你看这样行不行?
我在咱们车间里,当着大伙儿的面,给张浩飞赔个不是。
这事儿……就别闹到广播上了吧?”
郭大撇子听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呵呵,老易,你觉着张浩飞能答应?
现在谣言都飞出车间了!
食堂、仓库,哪儿不在传?
不通过广播让全厂人都听见,这脏水就算你想收,它自己还在往外淌!到时候越传越邪乎,你能负责?”
这话彻底堵死了易忠海的退路。他又沉默了片刻,脸上那点强撑的镇定终于垮了下去。
他想着,不过是在广播里说明情况,简单道个歉,说清楚了也就过去了,应该……
影响不了他多年积攒的威信和地位吧?
最终,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行吧。就按你说的办。”
……………………
郭大撇子见状,心里也松了口气,领着面色灰败的易忠海,一路沉默地来到了厂广播室门口。
“笃笃。”郭大撇子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出一个清亮悦耳的女声。
推门进去,只见一个梳着两条乌黑油亮麻花辫的年轻姑娘坐在播音设备前,正是轧钢厂有名的厂花、广播员于海棠。
她转过头,一双大眼睛带着询问看向来人。
郭大撇子立刻换上客气的笑容,上前两步,把事情的缘由——当然是简化过的“误会需要澄清”版本——低声向于海棠解释了一遍,重点强调了这是为了“消除不良影响,维护工人同志名誉”。
广播设备“嗡”地一声轻响,指示灯亮起。
于海棠朝易忠海示意地点点头。
易忠海深吸一口气,仿佛要上刑场般走到话筒前。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那冰冷的金属网罩开口,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轧钢厂的每个角落:
“喂、喂……各位工人同志,大家下午好。我是钳工车间的易忠海。”
他顿了顿,语速不快,字斟句酌:
“昨天,我们院里一位女同志临时离开,没有告知家人。
因为有人看见,咱们车间的张浩飞同志可能是最后接触她的人,我作为院里的一大爷,出于责任和担心,就向公安机关反映了这个情况。
公安机关依法请张浩飞同志去配合调查、说明情况。”
他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深明大义”的沉重:
“在这个过程中,由于我未能及时、全面地了解真实情况,产生了一些错误的推测,并对张浩飞同志的名誉造成了一定影响。
在这里,我郑重向张浩飞同志表示歉意,是我工作做得不够细致,造成了误会。希望张浩飞同志能够谅解。”
…………
车间里,张浩飞听着喇叭里传来的声音,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
老狐狸。
三言两语,就把“诬告造谣”轻飘飘地说成了“了解不全”、“产生误判”,把一盆脏水洗成了“工作疏漏”。
姿态做了,歉貌似道了,可根子上的错,一点没认。
这么一来,谁还能揪着不放?高,实在是高。
…………
食堂后厨,傻柱正拎着大勺,广播响起时他就竖起了耳朵。
听到易忠海竟然道歉,他眼珠子一瞪,还没骂出口,旁边洗菜的刘岚就甩着手上的水珠,扭着腰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明晃晃的嘲笑:
“呦!何师傅!听听,你们院儿德高望重的一大爷亲自广播道歉啦?”
她故意拔高声音,让周围几个帮厨的都听得见,“不是您昨儿个信誓旦旦,说人家张浩飞把秦淮茹妹子给‘办’了吗?怎么着,这‘办’着‘办’着,还‘办’出个误会来?
还得劳驾您一大爷亲自澄清?”
傻柱被这番话臊得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
他狠狠瞪了刘岚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个“哼!”,把大勺往锅里一扔,也顾不上油渍,一把扯下围裙,低着头就冲出了热气腾腾的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