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那双总是燃烧着无尽欲望与雄心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落寞。
他颓然地靠在冰冷的龙椅上,挥了挥手。
那动作,不带一丝帝王的威严,只剩下疲惫。
“都退下吧。”
侍立在旁,同样看得心神俱裂的一众方士,闻言如蒙大赦,躬身告退。
刘彻独自一人,仰望着天幕,嘴角牵起一抹极致的苦涩。
“朕……修了一辈子的台……”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自嘲。
“竟不知,真正的登天,不是靠砖石堆叠,而是靠那些……被朕视为奇技淫巧的东西。”
他曾瞧不起墨家的机关术,曾将那些钻研器物的工匠斥为不务正业。
可现在,后世用他最瞧不起的东西,抵达了他最渴望的终点。
“朕求了一辈子的仙……”
他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自己为了“长生”二字,付出的种种代价,发动的无数人力,流过的血与汗。
“原本以为,那只是一个虚无缥缥缈的梦。”
“可后世子孙却告诉朕,凡人,只要通了‘科学’,真的可以在天上盖房子……”
他猛地睁开双眼,死死盯着天幕中那个巨大的十字形“天宫”。
“这,才是真正的大道啊!”
这一刻,一种名为“科学”的种子,第一次,在这个雄才大略、乾纲独断的强悍帝王心中,扎下了根。
它带着苦涩,带着不甘,却也带着一种全新的、对未知真理的敬畏。
……
与此同时,在数百年后的大明。
一个偏僻的角落里。
一个胡子拉碴、衣衫褴褛的男人,正坐在一把造型古怪的木椅上。
这把椅子,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与梦想。
椅背上,密密麻麻地绑着四十七个他亲手制作的、最大的窜天猴火药筒。
他,就是那个被后世称为“世界航天第一人”的万户。
此刻,他一手拿着两只巨大的风筝,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一根火把。
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点燃火药,借助那瞬间的推力升空,再利用风筝滑翔。
他知道,这九死一生。
不,是十死无生。
他大概率会在一声巨响中,被炸得粉身碎骨。
但他不在乎。
他只想飞。
只想亲眼去看一看,云层之上,到底是什么。
他已经做好了坦然赴死的准备,只为那一次飞天的尝试。
可就在他准备点燃引线的那一刻,天幕降临了。
他先是看到了登月,看到了那面插在月亮上的旗帜。
而现在,他又看到了那个……那个在天上运行的“天宫”。
当镜头切入舱内,当他看到那些后世子孙们,如鱼儿在水中般自由自在地飘浮时,他再也控制不住。
两行浑浊的老泪,从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轰然滑落。
“成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只有微弱的、带着无尽喜悦的呜咽。
“成了……”
“后世的小子们……真的成了啊!”
他手中的火把,“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熄灭了。
他痴痴地看着天幕中那一排排不断闪烁着数据的控制屏幕,看着那些宇航员透过舷窗,望向那片浩瀚无垠的宇宙背景。
他知道。
他全都知道了。
自己的梦想,没有白费。
自己的牺牲,也并非毫无意义。
那种跨越了数百年时光的梦想接力,那种对天空最纯粹的向往,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完美、最辉煌的闭环!
后世华夏,已经不需要再有人像他一样,用血肉之躯去赌那转瞬即逝的飞升。
他们,已经用智慧和汗水,真真正正地,在天上站稳了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