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龙坪的桃花,今年开得格外盛。
昨夜一场细雨,洗得满山青翠。晨曦微露时,林间还浮着薄雾,粉白花瓣沾着水珠,风一过,便簌簌落进溪流里,打着旋儿往下游漂。
溪边有尊螭龙石雕。
不知是哪朝哪代的手艺,龙身盘踞在整块青石上,龙首微昂,须发分明,鳞片纹理细腻如生。百年来风吹雨打,石面已覆了层淡淡青苔,反倒添了几分古意。
寻常樵夫山客路过,至多赞一句雕工好,便匆匆而去。
谁也不知道,这石雕里头,正慢慢生出一点“念”。
……
起初只是混沌。
像深潭底的一粒沙,随水波轻轻晃。没有昼夜,没有寒暑,只有年复一年桃花开落时,石身传来的极细微震颤。
后来,能“听”见了。
春日樵夫砍柴的钝响,夏夜虫鸣的窸窣,秋雨打在叶片上的噼啪,冬雪压断枯枝的脆声。声音一层层叠进石里,渐渐聚成模糊的“意思”。
——该发芽了。
——溪水涨了。
——那人今天没来。
再后来,能“看”了。
不是用眼,是用石身承着的日月光华、山川水汽。晨雾如何从谷底升起,露珠如何在草尖凝结,蚂蚁怎样搬着花瓣碎屑回巢,松鼠怎样藏起过冬的松子。
石雕依旧沉默伫立。
里头那点念,却一日日清明起来。
……
这天黄昏,有个青衣人沿着溪畔走来。
他步子很缓,手里拎个酒葫芦,走几步便仰头饮一口,口中似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到石雕前时,他忽然停下。
“咦?”
青衣人凑近些,伸手抚了抚龙首上的青苔。
“这雕工……有意思。”
他声音清润,带着三分醉意,七分闲适。指尖划过石面时,有极淡的温润气息渗入——不是法力,不是灵气,是某种更玄妙的东西,像春风拂过冰面,自然而然,了无痕迹。
石雕里头那点念,忽然“醒”了。
像黑暗中亮起一豆灯。
无数画面、声音、气息轰然涌来:百年来见过的所有桃花,听过的所有山歌,感受过的所有雨雪风霜……它们拧成一股,撞开混沌。
“我……”
一个极微弱、极生涩的念头,在石中缓缓成形。
“是……谁?”
青衣人浑然不觉。他拍开酒葫芦塞子,又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颌滴落,有几滴溅在石雕上。
“吞云孕得千峰雨,吐雾涵收万仞山……”
他醉眼朦胧地念了两句,忽然笑起来。
“石兄啊石兄,你在这儿看了多少年桃花了?不闷么?”
自然无人应答。
青衣人也不在意,拎着酒葫芦晃晃悠悠继续往前走,歌声渐远:
“高卧苍崖星斗近,兴霖碧落水天闲……嗝……闲啊……”
身影没入桃林深处。
石雕静静立着。
里头那点念,却再也静不下来。
……
月升中天时,石螭终于“睁”开了眼。
不是肉眼,是灵觉。
它能清晰感知到周遭三丈内的一切:左边第三株桃树根下有窝蚂蚁正在搬家,溪水里三条小鱼在逆流而上,十步外那块青石上停着只夜蛾,翅膀微微颤动。
还有自己。
青石为身,龙形为相,体内有团温润光华缓缓流转——那是百年承纳的日月精华、山川灵韵,此刻正被某种玄妙力量引导着,一点点贯通石身脉络。
而光华中,盘踞着一缕极淡的“意”。
清、净、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