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李淳罡那足以让山崩地裂的质问,九楼之上,苏长青神色如常。
那股无形的剑压自下而上,如怒龙倒卷,足以撕裂金铁,绞碎神魂。然而,这股狂暴的气机在抵达他身前三尺时,便如春雪遇骄阳,悄无声息地消融。
他那白色衣角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如同一尊端坐在云端的仙祇,俯瞰着人间的一切悲欢离合。
周遭的空气因李淳罡的剑意而扭曲、哀鸣。
苏长青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维度的时空,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分毫。
他缓缓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踏碎了李淳罡积蓄的所有气势。
他俯视着下方那个重新挺直了脊梁的老人,目光穿透了二十年的时光,看到了那颗被尘封、被锈蚀的剑心。
语气中,带着一丝浓浓的悲悯,却又高高在上,不容置疑。
“李淳罡。”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大厅内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那山呼海啸的朝拜声浪瞬间平息。
“你画地为牢二十载。”
“这二十年里,你可曾真的求得一个解脱?”
苏长青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小锤,不重,却精准地敲击在李淳淳罡最脆弱的神经上。
“你觉得自己是在惩罚自己。”
“可在本座看来,你不过是在逃避。”
逃避?
李淳罡眼中的锋芒剧烈波动,那只独臂猛然攥紧,骨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死人般的惨白。
他逃避了什么?
他承受了二十年的地底阴暗,承受了二十年的万人唾骂,承受了二十年心如死灰的折磨!
这,也叫逃避?
苏长青的视线冷漠得不带一丝情感,仿佛能够看穿他所有的伪装与挣扎。
“逃避那个,亲手杀死了绿袍儿的自己。”
轰!
这短短的一句话,比之前任何一道剑气都更加致命。
李淳罡浑身剧震!
那具刚刚还笔挺如剑的身躯,骤然佝偻了一下,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绿袍儿”这三个字,是他二十年来不敢听,不敢想,不敢触碰的禁忌。是他心中最深、最痛的伤疤,是他所有骄傲与辉煌的终结。
此刻,却被苏长青如此轻描淡写,又如此残忍地,当着九州天下所有人的面,血淋淋地揭开。
苏长青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那诛心之言,一句紧跟一句。
“绿袍儿临终前说,这辈子不怪你。”
“她想看到的,是那个意气风发、仗剑天涯的青衫剑神。”
“而不是一个躲在阴暗地底、连剑都不敢握、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的断臂老头!”
字字如刀,刀刀割心。
李淳罡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那无法抑制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痛苦与悔恨。
那张苍老的脸上,沟壑纵横,此刻,两行滚烫的泪水竟不受控制地决堤而下,冲刷开积攒了二十年的尘埃。
老剑神,哭了。
那一桩桩往事,那一张明媚的笑颜,那一句“不怪你”,那一声心脉断裂的脆响……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在那一刻疯狂地冲击着他已经尘封的剑心。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因为苏长青说的,全都是事实。
他低吼出声,那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绝望。
“我能如何?!”
“人死不能复生!”
“绿袍儿的心脉,被我亲手震断!”
“我的剑心碎了,木马牛也折了!”
“现在的李淳罡,只是个废人!”
他咆哮着,宣泄着,将二十年来所有的不甘与自我厌弃,毫无保留地吼了出来。
整个天机楼,死寂一片。
无数剑客看着那个崩溃痛哭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这才是真相。
原来,这位曾经无敌于天下的剑神,心中埋藏着如此深重的罪孽与痛苦。
九楼之上,苏长青静静地听着他的咆哮,脸上没有半分动容。
直到李淳罡的声音渐渐力竭,只剩下粗重而痛苦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