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那道从九楼投下的目光,并非实质,却比世间任何神兵利器都要沉重。
它是一座无形的山,压在天机楼内数千人的心头。
它是一道无情的枷锁,锁住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每一息,都变得无比煎熬。
数千道目光,汇聚成了一片灼热的海洋,而海洋的中心,便是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独臂老头。
他承受着所有的审视,所有的震撼,所有的悲戚。
羊皮裘老头李淳罡,依然低着头。
那颗花白的头颅,埋得很深,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藏进那片狭小的阴影里,与世隔绝。
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具瘦小的身躯之下,正压抑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是羞愤?是痛苦?还是被揭开陈年伤疤的,无边愤怒?
楼内原本嘈杂的交谈声、议论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酒杯停在唇边,筷子悬在半空。
人们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唯恐一丝一毫的声响,会惊扰到这位迟暮的英雄,会亵渎这份尘封了二十年的悲怆。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苏长青的声音,从九楼之上,缓缓飘落。
那声音不大,清清淡淡,却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精准地落在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落在了每一个人的心湖之中,激起滔天巨浪。
“老剑神。”
三个字。
不带任何情绪,不含半分敬畏,只是一种最纯粹的陈述。
仿佛他不是在称呼一个人,而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这天下人的眼睛,都看着呢。
那声音顿了顿,给了所有人一个喘息的空隙,却又在下一瞬间,用更不容置疑的力量,再次压下。
“既已决定重出江湖,又何必再藏着那份本该属于剑神的骄傲?”
“归位吧!”
最后三个字,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
归位吧!
归位吧!
归位吧!
这两个字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疯狂回荡,振聋发聩。
什么叫归位?
剑神,归位!
角落里,那具一直微微颤抖的身体,骤然一滞。
李淳罡,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嗬——
这一声叹息,悠远,苍凉,沙哑。
它不似从一个人的喉咙里发出,更像是从一座被时光遗忘了二十年的古老深渊中,挤出的一缕风。
风中,带着绿袍儿最后的体温。
风中,带着二十年暗无天日的悔恨。
风中,也带着那份被他亲手埋葬,却从未真正死去的,剑道巅峰的孤傲。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动作很慢,很僵硬。
仿佛那颗沉重的头颅,已经二十年没有真正抬起,去看一看这片江湖,这片天。
他依旧断了一臂。
他依旧穿着那件沾满油污,破旧邋遢的羊皮裘。
他的脸庞依旧布满风霜,胡子拉碴。
他还是那个看起来疯疯癫癫的糟老头。
可在场的所有人,瞳孔却在这一瞬间,剧烈收缩。
因为他们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双本该浑浊、麻木、充满了死气的老眼,在抬起的刹那,爆发出了一抹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其耀眼夺目的光芒!
那光芒,不再是之前的浑噩与逃避。
那光芒,锋利到了极致!
那是一柄尘封在剑鞘中最深处二十载的绝世宝剑,在这一刻,终于撕裂了所有的束缚与尘埃,重新向这个世界,展露出了它足以斩断日月星辰的无上锋芒!
嗤!
空气中,响起了一声微不可查的撕裂声。
他身前的空间,仿佛都被这道目光割开了一道无形的裂痕。
紧接着。
他原本佝偻的背脊,在那一刻,寸寸挺直。
骨节发出“噼啪”的脆响,连成一片。
那不再是一个被生活压垮的衰败身躯。
那是一柄剑!
一柄饱经风霜,历经磨难,却依旧宁折不弯的绝世好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