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方多病的大脑嗡嗡作响,血液冲上头顶,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绝不可能!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如同一个破旧的风箱。
视线在天穹画卷上那个红衣仗剑,睥睨天下的身影,与角落里这个蜷缩在狐裘中,连咳嗽都仿佛要耗尽生命气息的病秧子之间,疯狂地来回跳跃。
一个,是天上曜日,光耀万古。
一个,是地下尘泥,卑微入骨。
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那病秧子偶尔抬手倒茶的姿势,那垂下眼睑时脖颈的弧度,甚至那看似懒散无力,实则暗藏某种独特韵律的坐姿……都与画卷中那个神明般的少年,在某个瞬间,诡异地重合。
那是一种超越了皮相,铭刻在骨子里的神韵。
一种即便被岁月磨去了一切棱角,被病痛摧残了所有光华,却依旧顽固残留的痕迹。
这个念头,是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方多病的所有认知。
恐惧。
一种前所未有的,难以言喻的恐惧,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传来的刺痛,却丝毫无法让他混乱的心绪得到片刻的安宁。
李莲花……李相夷?
不!
荒谬!
就在方多病的世界观即将崩塌的前一刻。
天机楼内,那幅占据了整个天穹的,如烈火般燃烧的红色画卷,毫无征兆地扭曲、旋转,最后化作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原本那激昂慷慨,令人热血贲张的乐声,戛然而止。
死寂。
紧接着,一种低沉、压抑,仿佛能扼住人咽喉的滚滚浪涛声,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金榜画卷的色调,在瞬息之间,由炽热的红,转为一片阴冷、潮湿、绝望的灰暗。
那是海。
东海。
无边无际的怒海之上,黑色的狂涛卷起数十丈高的巨浪,狠狠拍下。
两艘庞大到宛如山岳的海船,在风暴中疯狂地冲撞、撕咬,破碎的木板与断裂的桅杆四处飞溅。
天空被浓厚的乌云彻底笼罩,紫色的雷霆在云层中穿梭,如同上天暴怒的龙蛇,每一次闪烁,都将下方那末日般的景象照得惨白。
天穹画幕的中央。
两道快到极致的身影,在那剧烈倾斜,随时可能倾覆的甲板上,进行着生死搏杀。
一人白衣,衣袂在狂风暴雨中猎猎作响,手中的剑,每一招都引动天际的惊雷。
四顾门主,李相夷。
一人黑袍,深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暗夜,掌风过处,卷起的海浪都化作了最致命的武器。
金鸳盟主,笛飞声。
剑气与掌力在半空中轰然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圈肉眼可见的,纯粹由能量构成的白色涟漪,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涟漪所过之处,暴雨被蒸发,空气被撕裂,两人脚下的巨船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周围的海面,更是被这股恐怖的余波硬生生压得向下凹陷,随即猛然倒卷,掀起千尺高的滔天水柱。
“嘶——”
天机楼内,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就是十年前,那场改变了整个江湖格局的东海决战?
这两人……这两人还是人吗?
举手投足之间,引动天地之威,这简直就是已经半步踏入了神境的怪物!
然而,楼内真正的顶尖高手,却在下一刻,齐齐变了脸色。
“不对!”
大秦剑圣盖聂,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骤然收缩,死死地锁定在画卷中李相夷握剑的手腕上。
他的内力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率流失。
他的呼吸,乱了!
随着盖聂的话音落下,众人也终于发现了异常。
画卷中的李相夷,那张原本丰神俊朗,如白玉雕琢的脸庞上,不知何时,竟浮现出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气。
那黑气顺着他的经脉游走,在他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他挥出的每一剑,剑势依旧凌厉无匹,剑意依旧霸道绝伦。
可是,在那璀璨的剑气边缘,却始终缠绕着一缕缕肉眼可见的,如同附骨之疽的诡异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