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伸出的手,就那样僵在半空中。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上面还沾着些许泥土与草屑,那是属于“李莲花”的痕迹。
可现在,这只手却属于李相夷。
它想安抚,却被决绝地避开。
它想靠近,却被视作毒蝎。
方多病眼中的决裂与痛苦,是一柄无形的剑,精准地刺穿了李莲花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那一点点残存的光,在他眼中彻底熄灭。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苦涩,如同墨汁,迅速浸染了他整个灵魂。
“方小宝。”
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我不是想瞒你。”
他停顿了一下。
整个天机楼的死寂,都压在他的肩上。
那道隔绝一切的气墙,挡住了窥探,却也筑成了一座囚笼,将他与他最后的温情,彻底隔绝。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声音继续响起。
“我只是想让你记住那个英雄李相夷。”
“而不是现在这个……”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等死的李莲花。”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声音。
那是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静。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金榜之上,苏长青那冰冷淡漠的声音,再一次响彻天地。
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感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淬满了剧毒的嘲弄。
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猴戏的冷意。
“李相夷。”
“你觉得你这十年的苦,值得吗?”
“你觉得你那豁出命也要守护的师门情义,是真的吗?”
那声音一字一顿,带着一种残忍的节奏感,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苏长青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揭晓谜底的恶意。
“本座告诉你。”
“你这十年来的寻找,你这十年来为了一个人的尸骨而奔波,全是这世间最彻头彻尾的——”
“笑话!”
轰!
最后两个字,不再是声音。
它们化作了两柄淬毒的重锤,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进了李莲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窝。
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最后一丝血色也瞬间褪尽,化作一种死人般的灰白。
他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金榜画面,在这一刻,骤然跳转。
不再是东海之滨的惊世一战,也不再是李相夷的绝代风华。
视角沉入了一个极其阴暗潮湿的地下宫殿。
无数闪烁着幽绿光芒的机括,密布在墙壁与地底,冰冷的铁链从穹顶垂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与血腥混合的腐败气息。
画面中央。
一座由白骨与黑铁铸就的王座之上,一个身穿黑金长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正对着下方的黑影,分派着任务。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透着扭曲的野心。
他在策划。
策划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大熙江山,让无数人沦为他野心祭品的恐怖阴谋。
金榜的画面,开始缓缓拉近。
那张脸,在亿万人的注视下,一点点变得清晰。
天机楼内,那股足以压垮人精神的死寂,变得更加浓郁。
针落可闻。
角落里。
那个刚刚才说自己是“等死的李莲花”的男人,那个仿佛已经看淡了生死、波澜不惊的男人。
此刻,他的身体竟开始了剧烈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臂,再到整个身躯。
他手中的那个粗瓷茶杯,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他想握紧。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握紧。
可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根本不受他的意志控制。
啪!
一声脆响。
茶杯脱手,掉落在坚硬的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温热的茶水溅湿了他的布鞋,碎裂的瓷片四散飞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