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方多病那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整个天机楼原本死一般的沉静,被瞬间击得粉碎。
那哭腔中的质问,化作无形的惊雷,在梁柱间反复回荡,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九楼之上,凭栏而立的苏长青,幽深的眼眸中无波无澜,仿佛早已洞悉了这台下即将上演的一切。
他神色淡漠,只是抬起了右手。
对着下方那个被无数目光聚焦的角落,凌空一挥。
轰!
一道灿烂到了极致的金色光柱,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天机楼内的昏暗,自穹顶轰然砸落!
那金光并非暖阳,反而带着一种审判般的威严与灼热,精准无误地将那道青衣身影彻底钉死在原地。
神圣。
威严。
不可抗拒。
在那灼目的金光炙烤之下,李莲花脸上那层用来伪装的、薄如蝉翼的易容面具,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扭曲。
青灰色的表皮先是急剧收缩,而后鼓起一个个细小的气泡,最终在一阵“嗤嗤”的轻响中,寸寸消融,化作缕缕青烟,消散于无形。
所有遮挡真相的迷雾,在这一刻被强行拨开。
一张脸庞,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那是一张极其消瘦的脸。
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仿佛久病缠身的枯槁玉石,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感。
岁月与病痛,在他脸上刻下了难以磨灭的风霜。
可即便如此,那深邃的五官,那精致如画的轮廓,那股即便落魄至此,也不经意间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高悬于众生之上的清冷孤傲。
不是当年的红衣剑神李相夷,还能是谁?
死寂。
绝对的死寂过后,是火山喷发般的彻底沸腾。
“哗——!”
鼎沸的人声几乎要将天机楼的屋顶掀翻。
“是李相夷!真的是李相夷!”
“他没死!他居然真的还活着!”
“天!十年了!这十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角落里,大明剑神西门吹雪霍然起身。
他一身白衣,神情冷峻,那双终年冰封的眸子中,此刻竟然燃起了两簇炽热到极点的火焰。
那是棋逢对手的渴望,是剑客寻道的极致战意。
他的手,已经本能地按在了剑柄之上。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苍白病态的脸上,落在那双早已不复当年锋芒、只剩下无尽沧桑与疲惫的眼眸中时。
西门吹雪按住剑柄的手,指节一寸寸地泛白,最终,却又一寸寸地松开。
他眼中的炽热战意,缓缓熄灭,最终化为了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深沉的情绪。
有敬意。
亦有叹息。
他西门吹雪的剑道,是杀出来的,是于红尘中磨砺出的至诚之剑。
而这个人的道,却是在地狱中熬出来的,是在肉身与精神的双重炼狱中,生生淬炼出的、超越了生死的境界。
西门吹雪沉默地坐了回去。
他知道,论剑,他未必会输。
但论境界,今日的自己,确实不如他。
远处,武当山顶。
那一双仿佛看尽了百年风雨的沧桑眸子,也在此刻闪过一抹深沉的悲悯。
张三丰轻轻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仿佛穿越了时空,带着无尽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