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
那不是真气腐蚀地面的声音。
那是他的血肉,他的骨骼,他的生机,在这股力量的疯狂抽离下,急速枯萎、流逝的声音!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佝偻的身影,见证着一场生命的极速凋零。
原本还算挺拔、因功力深厚而尚显年轻的朱无视,在那功力散去的短短数个呼吸之间,正以一种触目惊心的速度变得苍老。
他的头发。
那原本只是略带斑白的黑发,从发根开始,一寸一寸,褪尽了所有的色彩,化作一片死寂的苍白。
仿佛冬天降临,霜雪瞬间覆盖了整片山林。
他的皮肤。
那原本如大理石般坚毅光洁的皮肤,迅速失去了所有的水分与光泽,一道道深刻的沟壑凭空出现,交错纵横,那是岁月最无情的刻刀。
他的脊背。
那曾经撑起无尽野心,挺拔如山岳的脊梁,在“咔咔”的脆响声中,一寸寸地弯了下去,再也无法挺直。
当最后的一丝黑色真气,带着一声不甘的嘶鸣,彻底消散在空气中时。
朱无视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他软软地瘫坐在冰冷的白玉台阶上,仿佛一瞬间,苍老了二十岁,不,是三十岁!
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声响,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
那一双原本充满了威严、阴沉与压迫感的眸子,此刻虽然疲惫到了极点,却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澄澈与明亮。
像是被暴雨冲刷过的天空,洗尽了所有的尘埃与阴霾。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布满了老年斑,皮肤松弛,青筋虬结的手。
虚弱。
无力。
却又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感觉到,那压在自己心头二十年的沉重枷锁,那份源自力量的野心与欲望,随着功力的消散,也一同烟消云散了。
我散功了……
我不再是那个意图颠覆天下的铁胆神侯了。
我只是朱无视。
一个……只想换回妻子的,普通的男人。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头,望向那云雾深处,声音苍老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渴望。
“楼主……”
“现在……”
“我可以见她了吗?”
那一幕,那一句问话,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原本正紧握着长刀,眼中杀意与恨意交织翻涌的归海一刀,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只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那只因为仇恨而剧烈颤抖的手,终究还是在这一刻,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慢慢松开了刀柄。
铛啷。
一声轻响。
那柄陪伴他多年,为复仇而生的长刀,从他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即便他再恨这个义父。
即便这个义父为了修炼邪功,杀了他全家。
但看着这个男人……看着这个曾经如神似魔,带给他无尽梦魇的男人,为了一个女人,竟然真的能舍弃这一身足以称霸天下的修为。
竟然真的能放下那唾手可得的江山。
竟然真的能从一个俯瞰众生的枭雄,变成一个匍匐在地的凡人。
归海一刀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下不去手了。
他心中的那份滔天恨意,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目标与支点,轰然崩塌。
这就是枭雄。
纵然是恶贯满盈。
在这一刻,他作为人的那份情,赢得了这九州江湖最后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