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闻言，指尖捻着暖炉上的银丝络子，眼底掠过一丝精光。这正是她要的时机——早料到黛玉回京会先寻薛姨妈，前日便差人给宝钗递话，让她今日务必登门。她当即笑着撺掇宝玉：“难得林姑娘、宝姑娘都在，咱们去走一趟，也好解解闷。”
宝玉本不愿相见，怕尴尬难堪，却拗不过凤姐软磨硬泡，只得换了衣裳，乘暖轿同往。
平儿早一步带着精致点心先行，进了薛府便径直入内室。薛姨妈捏着佛珠，见了她便叹道：“凤丫头这步棋，走得险却也妙。只是苦了黛玉那孩子，今儿怕是要伤心了。”
平儿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姨妈体谅。奶奶也是没法子，那日二爷丑闻闹得太大，北静王府颜面尽失，政敌盯着抓错处。奶奶连夜备厚礼求王爷，直言宝玉若无人严加管教，迟早连累贾府和王府。王爷本就烦心，听奶奶说愿以身相嫁贴身约束，既能堵悠悠众口，又能保两家周全，这才松口允了亲事。”
薛姨妈点头叹气：“我晓得，那日王爷长史也来传过话，说凤丫头跪在王府门外，额头都磕青了。罢了，都是为了家族，委屈她，也委屈了那三个孩子。”
二人正说着，丫鬟来报宝玉和凤姐到了门口。
凤姐挽着宝玉刚进正厅，便见宝钗端坐在左侧椅上，一身月白袄裙素雅端庄；右侧窗边立着黛玉，藕荷色披风，鬓边簪着一支寒梅，眉眼间带着疏离。瞧见宝玉的刹那，黛玉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恢复平静，淡淡瞥了一眼便转头望窗外残雪。
宝玉脑袋“嗡”的一声，浑身血液似凝固了。他下意识想往后缩，手腕却被凤姐紧紧攥住，半点动弹不得。
宝钗起身福了一福，声音清淡：“宝二爷、凤姐姐来了。”黛玉只是微微颔首，一语不发。
厅内气氛霎时凝滞，连炭火噼啪声都格外刺耳。凤姐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蹙眉看看黛玉，又看看宝钗，轻轻叹气：“真是巧了，早知林姑娘也在，我便改日再来，省得扰了你们姐妹叙话。”
这话看似解围，实则将宝玉推到风口浪尖。宝玉张了张嘴，想对黛玉说句“好久不见”，可话到嘴边，见她侧脸冷硬，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宝钗也低下头，摆弄着衣角盘扣，沉默不语。
凤姐见火候已到，松开宝玉的手，缓步走到厅中，眼圈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委屈：“说起来，我今日带二爷来，也是存了私心。你们怕是不知，那日二爷与北静王府的事闹大后，王爷震怒，扬言要治贾家的罪，说二爷行事荒唐失了体统，若无人约束，迟早连累贾府和王府。”
宝玉脸唰地变得惨白，双手攥紧垂在身侧，嘴唇翕动着想辩解，却被凤姐的话头压住。
凤姐抹了抹眼角，语气愈发凄切，泪水滚落下来：“那时我急得团团转，求遍京中权贵，谁都不肯出面。托我父亲多年维持人脉与贾府利益。请动王爷说要保贾家平安，唯有让我嫁给二爷贴身管教。我一个寡妇本不愿再嫁，可看着贾府几百口人的性命，看着老太太和老爷们愁白了头，我能怎么办？我也是无可奈何啊！”
她转向宝玉，目光里满是痛心与体谅：“二爷，我何曾想过拆散你和林姑娘、宝姑娘的缘分？若不是你一时糊涂闹出丑事，王爷怎会逼我？贾家怎会落到这般境地？我嫁给你，不是贪图荣华富贵，是为了救你，救整个贾府啊！”
这番话掷地有声，字字像鞭子抽在宝玉心上。他怔怔站在原地，血色尽褪，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是啊，一切过错，都是他的。
黛玉听到这里，肩膀轻轻一颤，转过头看了宝玉一眼，眼底失望更浓，却多了一丝释然。宝钗抬起头，望了凤姐一眼，眼神里的通透了然一闪而过，随即垂下眼帘，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薛姨妈连忙上前扶住凤姐，满是怜惜：“凤丫头，委屈你了。这事我知道，那日王爷派人来说话，我也在场。你为了贾家，为了宝玉，真是煞费苦心，把名节都豁出去了。”
平儿站在凤姐身后，垂着眼帘心如明镜。此刻她却装出心疼的模样，递过缠枝莲手帕柔声道：“奶奶，别伤心了，二爷心里明白您的苦衷。”
厅外西次间的屏风后，贾环端着一杯热茶，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他今日并非偶然到访，早察觉凤姐与薛姨妈往来密切，又听闻黛玉回京，料定薛府有好戏，特意借故来求薛姨妈赏旧书，躲在了屏风后。
听着凤姐声泪俱下的控诉，贾环做为薛家上门女婿无法回避看了一场好戏。
厅内的宝玉彻底垮了，他看着黛玉冷漠的侧脸、宝钗低垂的头颅、泣不成声的凤姐，终于崩溃大喊：“别说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想冲出去，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双脚像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
凤姐见宝玉这般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随即被温柔关切取代。她上前扶住宝玉的胳膊，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二爷，我不是要怪你，只是想让你明白，咱们往后好好过日子，别再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了。林姑娘和宝姑娘，都有各自的前程，你也该放下了。”
薛姨妈在一旁帮腔：“是啊，宝玉，凤丫头是个有担当的好女子，你可得好好待她。往后日子还长，别再揪着过去不放了。”
黛玉再也待不下去，对着薛姨妈福了一福，声音清冷如窗外残雪：“姨妈，我身子不适，先行告辞了。”说罢转身快步离去，连头都没回，唯有那支寒梅簪子，在晨光里闪了一下，转瞬消失在门外。
宝钗也起身告辞，走前看了宝玉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轻叹，跟着黛玉的脚步离去。
宝玉望着两人的背影，心如刀绞，却连追上去的勇气都没有。他颓然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泪水无声滚落。
凤姐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笑意更深。平儿递过一杯热茶，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场双簧，唱得真是漂亮。
窗外寒风卷着残雪呼啸而过。荣国府的权力棋局，又落下关键一子。而这一切，都被躲在暗处的贾环，牢牢记在了心里。
只要牢牢绑住宝玉，守住管家权，再诞下嫡子，这荣国府的一切，终将是她的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