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不葬制香佩璞玉初释解心结
暮春时节,园子里落英缤纷,胭脂般的桃花、雪似的梨花铺了满径。黛玉刚领着香菱、紫鹃在潇湘馆外收拾落花,预备按薛瑾的主意制成香佩,便见平儿陪着王熙凤款步走来,一身石榴红撒花袄裙,鬓边簪着赤金点翠步摇,气势逼人。
“林妹妹好雅兴,这般好的春光,竟不忙着赏景,反倒拾掇起落花来了。”王熙凤笑着开口,目光却越过黛玉,落在不远处的沁芳亭——尤二姐正按贾琏的叮嘱,在亭内整理茶盏,显然是等着与王熙凤“偶遇”。
黛玉心中了然,王熙凤今日来大观园,哪里是为了赏景,分明是冲着尤二姐来的。自前日诗会后,贾琏便故意让尤二姐在园子里走动,还私下放话“二奶奶温顺贤淑,比从前那位懂规矩”,明着是抬举尤二姐,实则是故意刺激王熙凤。而王熙凤,断不会容忍贾琏拿一个“填房”来践踏自己的体面,这场交锋,早已是箭在弦上。
薛瑾拉着黛玉的衣角,小声道:“姐姐,凤婶婶是来找尤二姐姐的吗?会不会吵架呀?”黛玉轻轻摇头:“她们之间没仇,却因你贾琏叔叔,断断容不下彼此。”
话音刚落,便见王熙凤已走到沁芳亭外,平儿紧随其后,手中捧着一个锦盒。尤二姐见状,连忙起身行礼,声音细弱:“凤姐姐。”
“二妹妹不必多礼。”王熙凤皮笑肉不笑,目光在尤二姐身上扫过,“听说你近日总在园子里走动,想来是闷得慌。我特意让平儿备了些上好的胭脂水粉,都是京中时兴的样式,你且收下用。”
平儿将锦盒递过去,尤二姐刚要伸手,却忽然想起贾琏临行前的叮嘱:“王熙凤最善用这些小恩小惠笼络人心,转头便要拿‘你受她恩惠’做文章,说你忘恩负义、攀附于她。她若给你东西,你便推了,只说‘不敢劳动姐姐,琏二爷已给我备妥’,她自然没辙。”
尤二姐便缩回手,低声道:“多谢姐姐好意,只是琏二爷早已为我备好了这些,实在不敢再劳烦姐姐破费。”
王熙凤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她没想到这懦弱的尤二姐竟会拒绝,更没想到她会直接抬出贾琏——这分明是贾琏教的!她冷哼一声:“二妹妹倒是客气。只是我听说,前日诗会上,你妹妹三姐与柳公子走得颇近?”
这话看似闲聊,实则暗藏机锋——她知道贾琏想借尤三姐攀附柳湘莲的人脉,故意提起此事,便是想暗示“尤三姐品行不端,连累你也没脸面”。
尤二姐心中一紧,却按贾琏教的话缓缓道:“三姐性子刚烈,只是与柳公子谈得来罢了。再说,男女之间,清白自在人心,何必听旁人嚼舌根?就像当年府里给林姑娘供药以次充好之事,本是太太们的主意,姐姐不过是顺水沾了些微末好处,最终却要替人担责。府里受了皇帝敲打,需给个说法,琏二爷便借机提议让姐姐自请‘能力不足,甘愿和离’,才算保了府体面,姐姐却能凭着自己的能耐嫁入宝玉房里,这份心智,我实在佩服。”
这番话不疾不徐,却字字戳中要害——既没否认尤三姐的闲话,又暗点出王熙凤“替人背锅、体面被休”的旧事,更隐隐抬出王夫人,让王熙凤无从反驳。王熙凤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二妹妹倒是牙尖嘴利,想来是琏二爷教你的?”
“姐姐说笑了。”尤二姐垂着头,指尖攥紧了帕子,“我只是听琏二爷偶尔提起过往,实话实说罢了。琏二爷待我甚好,凡事都护着我,倒是姐姐,如今已是宝玉的正妻,何苦总盯着琏二爷的旧事不放?”
一旁的平儿见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二奶奶,凤奶奶也是好意关心你。时候不早了,我们还得回去给宝玉二爷打理家务,改日再来看你。”说着,便要拉王熙凤离开。
可王熙凤哪里肯善罢甘休?她猛地上前一步,逼近尤二姐,语气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以为有贾琏护着,就能在这府里站稳脚跟?我与他夫妻一场,他的手段、他的软肋,我比谁都清楚!当年他贪墨漕运银两,是我替他周旋抹平;他在外头惹了桃花债,是我帮他压下瞒住。如今他倒好,拿你当枪使,来报复我?”
“凤姐姐慎言!”尤二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倔强,“琏二爷不是那样的人!他娶我,是真心待我,不是为了报复你!”
“真心?”王熙凤嗤笑出声,笑声里满是讥讽,“他若真心待你,便不会让你卷入这些是非!他不过是看中你懦弱好操控,想让你替他散播闲话,毁我的名声,好让他自己心里舒坦!”
就在这时,贾琏的声音从亭外传来,带着怒意:“王熙凤!你够了!”他大步走进来,一把挡在尤二姐身前,冷冷地看着王熙凤,“我与你早已恩断义绝,你何必揪着二妹妹不放?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今日来,是想拿尤三姐的闲话做文章,败坏尤家的名声,断我攀附的门路?”
王熙凤挑眉,脸上露出一抹挑衅的笑:“贾琏,你倒不傻。只是你别忘了,你我的底细,彼此都清清楚楚。你贪墨的账本副本、你在外头欠下的巨额赌债,我若一一抖出来,你觉得你还能谋得复官的门路?怕是连这贾府的门都待不住!”
“你敢!”贾琏怒目而视,额角青筋暴起,“你若敢抖出来,我便把你当年如何拿捏宝玉的丑闻要挟贾府、如何暗中转移府中财物到自己私库的事,全都告诉老祖宗和王夫人!你以为你这宝玉正妻的位置,坐得有多稳?”
两人剑拔弩张,字字句句都带着杀意,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平儿吓得脸色发白,死死拉住王熙凤的衣袖:“奶奶,别冲动!为了这点小事,不值得毁了自己!”
黛玉见状,拉着薛瑾悄悄退到一旁的竹林里。薛瑾紧紧攥着黛玉的手,小声道:“姐姐,他们好吓人呀!贾琏叔叔真的会一直保护尤二姐姐吗?”
黛玉眸色微动,望着亭内针锋相对的两人,轻声道:“他保护的,从来不是尤二姐姐,而是他自己。他与王熙凤太熟悉了,彼此的把柄都攥在对方手里,这场暗斗,不过是互相要挟、两败俱伤的买卖罢了。尤二姐姐,终究还是他用来报复王熙凤的棋子。”
正说着,便见宝钗提着食盒走来,见状也悄悄站到黛玉身边,低声道:“林妹妹,你看这架势,往后府里的风波只会更多。王熙凤与贾琏是死对头,尤二姐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日子怕是不好过。”
黛玉点头:“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这宅斗的浑水,少掺和为妙。只是尤二姐姐……”她看向亭内茫然无措的尤二姐,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说话间,贾琏与王熙凤已吵得不可开交,最终谁也不肯退让,不欢而散。贾琏安抚了尤二姐几句,便匆匆离去,想来是怕王熙凤真的一时冲动,抖出他的把柄;尤二姐站在亭内,望着贾琏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的倔强渐渐褪去,只剩下深深的茫然——她忽然觉得,贾琏的保护,或许真的没那么可靠。
薛瑾松开黛玉的手,跑到尤二姐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角:“尤二姐姐,别难过。我姐姐说,落花都能做成香包赚钱,你也可以靠自己呀!不用总等着别人保护你。”
尤二姐低头看向薛瑾纯真的脸庞,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忙着制香佩的黛玉与宝钗,心中忽然一动。黛玉见她望过来,笑着招手道:“二姐姐,过来一起做香佩吧,闲着也是闲着,全当解闷。”
尤二姐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迈步走了过去。香菱笑着递给她一把晒干的桃花瓣:“二奶奶,你试试,这桃花做出来的香包,最是清雅宜人。”
尤二姐接过花瓣,指尖触到那柔软干燥的质地,心中的茫然渐渐淡了些。黛玉随手拿起一片花瓣,随口念出改编后的诗句:“花谢花飞飞满天,红香消断有谁怜?不如制成香佩在,岁岁年年伴枕边。”
宝钗闻言,笑着附和:“林妹妹改得好,这般心境,可比从前开阔多了。”她拿起一个刚做好的香包,放在鼻尖轻嗅,“这香佩做工精致、香气清雅,若能拿去卖,定能赚不少钱。我们女子,未必非要靠男人才能立足,自己有本事赚钱,反倒更自在安心。”
尤二姐听着这话,看着眼前三人忙碌的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或许,正如薛瑾所说,她也可以靠自己的双手谋生,不必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香菱忽然想起一事,停下手中的活计,低声道:“林姑娘,前几日我回薛家取东西,听说夏金桂还在暗中打探潇湘馆的动静,好像在找什么重要的东西,我们可得多加留意。”
黛玉眸色微沉,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知道了,往后我们凡事小心便是。”宝钗也道:“夏金桂心思歹毒,又一直觊觎薛家的产业,你们务必多留个心眼,若有难处,可随时找我。”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潇湘馆的竹影上,被拉得很长很长。落花制成的香佩在风中散发着清雅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庭院里。这场因贾琏而起的交锋,终究没有酿成祸事,却让尤二姐在茫然中看到了新的希望,也让黛玉与宝钗的和解,多了几分现实的重量。而贾府深处的暗涌,却并未因此平息,反而在平静的表象下,愈发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