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青的手指自琴弦上抬起,那具曾承载了神王意志的古琴,在他掌心寸寸消解,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金色光尘,最终归于虚无。
他将手收回袖中,四周那些如同实质的金色涟漪,也随之潮水般退去。
光影重归,天机阁内恢复了原有的样貌。
只是,气氛已然天翻地覆。
苏长青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下方。
他看着那个瘫坐在地,浑身衣衫被冷汗彻底浸透,仿佛刚从水中捞出的身影。
石之轩。
曾经的邪王,此刻那一身足以搅乱风云、颠倒乾坤的凌厉锋芒,已被那堂皇浩大的神王序曲彻底碾碎,磨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抽离了所有骄傲与疯狂之后,所剩下的,英雄迟暮般的萧索与空洞。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那不是身体的伤,而是精神与“道”被强行重塑后的余震。
石之轩缓缓抬起头。
那双曾被癫狂与血色占据的眸子,此刻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清明得让他感到陌生,感到刺痛。
盘踞在他心头,纠缠了他整整二十年,让他时而为魔,时而为人的精神魔障,在那神圣琴音的洗礼之下,竟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强行抚平。
虽然并未根除,却奇迹般地达到了某种脆弱的平衡。
他看着高台之上那道白衣身影,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有敬,有畏,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更多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苦涩。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
那一曲,看似摧枯拉朽,霸道绝伦,实则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将他从彻底疯魔、神魂崩解的悬崖边上,硬生生拽了回来。
那一曲,救的是他的命。
补的,却是他的心。
苏长青没有看他,视线越过他,投向了大厅一角的阴影处。
他对着那片黑暗,微微颔首。
那目光,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
仿佛在说,该你了。
阴影中,一道纤弱的身影在微微颤抖。
石青璇一直躲在那里。
从父亲状若疯魔地闯入,到苏长青弹指镇压,她看清了每一个细节。
泪水早已模糊了她的双眼。
她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何种滋味。
是看到仇人落魄的快意?
还是看到血脉至亲陷入绝境的悲哀?
两种极致的情绪,在她心中反复撕扯,让她痛不欲生。
直到那道如水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那目光,仿佛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让她剧烈波动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下来。
她擦去眼角的泪痕,在那目光的指引下,终于迈开了脚步。
一步。
又一步。
她的脚步很慢,很沉。
空旷死寂的天机阁内,那轻微的脚步声,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敲击着所有人的心脏。
这短短的十几步距离,她仿佛走过了二十年的血与泪。
最终,她停在了石之轩的面前。
一站,一跪。
父女二人,在这方寸之地,隔着二十年的血海深仇,对峙着。
石青璇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有着儒雅俊美的轮廓,鬓角却已染上了风霜的斑白,面容苍老,神情憔悴。
这是她的杀母仇人。
这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石之轩也抬着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儿。
看着她出落得倾国倾城,风姿绝世。
尤其当他的目光触及到那双眼睛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剧烈地一颤。
太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