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色未明,一线微弱的鱼肚白刚刚勾勒出远方建筑的轮廓。
林涛睁开眼,没有一丝赖床的慵懒。
他无声地起床,动作轻缓,没有惊动隔壁房间熟睡的妹妹。
那个牛皮纸信封被他贴身收藏,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依旧能感受到它坚硬的棱角,仿佛一颗即将引爆的心脏。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早起的寒风在胡同里打着旋,卷起几片枯叶。
邮局门口那只绿色的铁皮邮筒,在晨曦中像一头沉默的野兽。
林涛没有片刻犹豫,走上前,将信封从投信口塞了进去。
“哐当。”
一声轻微的金属回响,信封滑落,消失在邮筒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那声音,像是法官落下的判决锤。
林涛站在原地,感受着那股从胸口蔓延开的奇异的平静。该做的,他已经做了。剩下的,就是等待那颗他亲手投下的炸弹,将一切炸个天翻地覆。
子弹,已经飞了出去。
他转身,没有回头,径直朝着红星轧钢厂的方向走去。
今天,是他入职的日子。
越靠近工厂,空气中的煤灰味就越重,远处传来的机械轰鸣声,由远及近,渐渐汇成一片低沉的钢铁交响乐。
当他踏入人事科办公室时,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官僚气息扑面而来。
但今天,有些不一样。
往日里那些眼高于顶,用鼻孔看人的干事们,此刻却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几个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看到林涛进来,声音戛然而止,眼神躲闪,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慌乱。
整个办公室的气氛,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钢丝。
林涛的目光扫过全场,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风声,已经传进来了。
纪委的效率,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你好,我来办理接班手续。”
林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将父母的牺牲证明和自己的高中毕业证,平放在人事科长老陈的桌上。
桌子对面的老陈,一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猛地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林涛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惊惧,有审视,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谄媚。
老陈心里跟明镜似的。易中海那个老东西为了给贾东旭运作岗位,卡着林涛的手续不放,这在厂里不是秘密。
可今天,风向全变了。
易中海到现在都没来上班!
而且一大早,就有好几辆军绿色的吉普车直接开进了厂区,停在了办公楼下!那种车,那种气派,一看就不是厂里自己的。
再联想到昨天深夜里传出的各种小道消息……
这时候谁还敢碰林涛这个烈士遗孤?谁敢在他头上动土?那不是嫌命长,主动把脖子往铡刀上送吗!
“哎呀!是林涛同志啊!”
老陈脸上瞬间堆起菊花般的笑容,态度热情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他甚至主动站起身,绕过桌子。
“节哀顺变,节哀顺变啊。你的事,厂领导非常重视!”
他一边说着,一边亲自给林涛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双手递了过去。
“手续,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老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讨好。
“你父母是咱们厂的双职工,都是因公牺牲的烈士,这是咱们轧钢厂的巨大损失,也是光荣!”
“按照规定,你可以接替两个岗位。厂领导经过慎重研究,特别决定,让你接替你父亲的五级钳工岗,同时,考虑到你的高中学历,兼任你母亲原来的会计岗!林涛同志,这可是咱们厂里开天辟地头一份的待遇啊!”
林涛端着茶杯,指尖感受着陶瓷的温度,脸上却没有任何波澜。
他没有道谢,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麻烦陈科长了。”
这四个字,不卑不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知道,这不是什么恩赐。
这是他用那本黑账,用父母的血,换来的第一笔“利息”。
接下来的手续,办得快到不可思议。
盖章,签字,登记……所有流程一路绿灯。